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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5章 三班倒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5章

填土上得快,人手就不够使了。

三十一个人拆成两班,白班黑班轮着倒,还是赶不上进度。林野跟谷伯一合计,咬牙拆成三班:寅时到辰时一班,辰时到酉时一班,酉时到子夜一班。号令用梆子,梆响三长两短,换班。

"人歇活不歇。"林野在公议堂说,"坝上一天三班,每班保十个工时活儿不断。"

第一班交接就乱了套。

白班收工的人脚一沾地就往家晃,土筛子撂在坝坡上,夯绳散在土堆里。夜班来的人摸黑找了半天家伙,等找齐了,火把烧掉半支。第二晚照样。

林野想了个土法:交班牌。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白班交活,牌子翻过来,牌背面写三条,土筛几只、夯几只、坝面平没平。写不清的画记号。牌子挂坝头的桩上,谁接班谁看牌,看牌找活,一目了然。

牌子第一天挂上,字是春杏写的,画记号的是二丫,她不识几个字,画得倒实在:一只筛,两只夯,坝面画一道平线。

三班倒就这么转起来了。转是转了,毛病也跟着来。

夜班打瞌睡。谷伯的徒弟里有个十六岁的,叫石头,夯到后半夜,胳膊一下比一下沉,夯落偏了,砸了自己鞋面。谷伯第二天罚他领夜号,领号的人不许困,他一张嘴就精神了。

还有人偷懒,挑土专挑近的,一趟少走三十步,一晚上少出半方土。周铁栓在料场把每担土过秤记数,担担有名,偷懒的少记工分。三天,偷懒的没了。

巡谷的队也在长本事。

他夜巡,在谷口边让一条蛇吓了一跳,不是吓他自己,是他蹚草丛惊了蛇,蛇蹿了,他愣是站着没动,回来跟秦大力报备了路径。秦大力教他:走夜路,手里棍子先探草,蛇比人怕人。第二天,巡谷的十二个人人人一根探棍,走夜路的步子都变了,先探,后走。

这种事谷里没人当大事,可林野都记在册子上。队伍是这么一点一点练出来的:一次报备,一根棍子,一条新路数。

夜里冷是真冷。秋深了,夜里下坝,衣裳能拧出露水来。

出事也出在夜里。第八天夜班,一只石夯的麻绳断了,夯从半空砸下来,擦着一个人的腿边砸进土里。夜班的人惊出一身冷汗,把断绳提到公议堂来。林野举着火把把谷里所有夯绳摸了一遍,磨毛的三根,当场换新。

"绳是命。"他在公议堂说,"往后夯绳,七天一换,磨毛的当场换。换下来的绳二丫收去搓小绳,不糟蹋。"

打这起,坝上多了一条:夯起之前,先看绳。这四个字后来跟"线是爷"凑成了对儿,娃们连唱都连起来了。

六斤婶头一个站出来。她男人死在逃难路上,饿的,走的前一晚还把自己那半碗糊糊推给了她。她一路要饭进的谷,进谷那天就说,这辈子见不得灶火凉。

她说自己上不了坝,烧汤行。

第二天寅时,坝上的人换班下来,公议堂檐下支了口大锅,热气腾腾。六斤婶的姜汤。姜是谷边自家种的,就那么一小片地,她一狠心全起了,切成片往锅里扔。姜不够,她又抓了一把干椒进去,说椒也辣,辣也是暖。

一锅汤熬得红彤彤,一人一碗,捧在手里,先暖手,再下肚,从喉咙一路烧到脚底板。

"喝,可劲儿喝。"六斤婶挨个催,"喝完上工,湿气都逼出来。"

有人问她的工分怎么记。她摆手:"一个半工就一个半工,俺烧的是汤,不是雷。"

谷里最后议下来,姜算入公账,折工分补给六斤婶。她把钱数往怀里一揣,第二天汤里的姜片,切得比头天厚了一倍。汤锅边上她还添了个木盆,泡着三块汗巾,是给下坝的人擦脸的,盆里的水换一天,一天四回。

草鞋是个大窟窿。

坝上人一天走几百个来回,草鞋费得厉害,两天下来,谷里的草鞋见了底。二丫站出来了。她白天照旧当值,夜里坐在灯底下打草鞋,一晚上打二十双。

鞋底她加了料。旧麻绳掺进草里,双股打底,一双鞋顶三双使。她又把鞋分了三号,大号男鞋,中号女鞋,小号给娃,上坝的人到工棚门口,报脚码领鞋,换下来的旧鞋她收走,拆了搓绳,绳又编进新鞋底。

"这鞋结实。"侯汉子跺跺脚,"踩石头上跟踩平地似的。"

二丫埋头收线头,没抬头:"石头磨鞋,俺多打就是。"

工分册上,她那几页的数目一天天往上爬。有人背后嘀咕女人记啥工分,嘀咕到第三天,嘀咕的人自己也穿上了她打的鞋,嘀咕就没了声。

二丫自己倒有个账外的心思。夜里打鞋,她小姑子问她图啥,她手上麻绳不停:"坝是全谷的坝。往后娃大了问起来,妈给坝打过鞋,这话好听。"小姑子似懂非懂,她也说不清自己图啥,反正那盏灯下,麻绳抽动的声音,一响就是一宿。

送水的活,让娃们抢了去。

谷里十来个半大娃,眼看大人上坝,急得团团转。双喜牵头,七拐八拐凑出九个娃,排成队,从温泉边的大瓦罐往坝上送水。俩娃抬一罐,走一里半,一天跑八个来回。

双喜还立了规矩:水罐编号,一号罐跟一号娃,谁的罐洒了谁洗罐。九个娃排着队走,歪歪扭扭,可一罐没洒过。

坝上人歇气的时候,一排小瓦罐摆在坝顶,黑压压的小脑袋蹲成一排,等大人喝水。谁夸一句"好娃",小胸脯一个个挺得溜高。

陈婶家三岁的娃也非要跟。他妈不让,他坐地上哭。后来议定他在队尾抱个空罐,跟着走完全程。回来时娃累得直打晃,还是把空罐抱回了家,一步没让人替。

春杏把送水队的水罐也记进了册子:九罐,九娃,一天八趟。她记这一笔的时候,往页脚添了半行小字:谷里的活,有娃的一半。这半行字后来让林野看见了,他没涂,旁边画了个圈。

夜里换班下来的人,先在公议堂火塘边烤衣裳,再领姜汤,再领一双新草鞋。这三样齐了,走夜路都是蹦着走的。

温泉那边也没闲着。家里当值的老弱轮着看盐锅,一天出盐两斤半,攒着的盐,是往后换铁料的本钱。周铁栓托货队捎来的回信上写:盐好,铁不愁。

看盐锅的是吴老蔫和两个上了年纪的。老头看火候,闭着眼拿耳朵听锅里的动静,咕嘟声密了,火撤一把柴;稀了,添一把。他说这是当年给地主家熬糖练的耳朵,一锅盐换不上一锅糖,可耳朵是一个耳朵。

有回一个后生问他,熬一夜不困吗。老头眼睛都没睁:"困。可你想想,一锅盐出了窑,周铁栓的铁就进门了。铁进门,坝上的撬棍就够数了。俺这一夜,是搁在坝里的,睡啥?"

后生没词了,乖乖添柴去了。

第六天上,陈明允夜里到坝头送文册,看了一会儿夯土,跟林野蹲在一处说话。

"先生,"读书人问,"在下观坝上诸人,夜作日息,无一人抱怨,何也?"

"账清。"林野说,"谁的活,谁的工,记在明处。人不怕吃苦,怕的是苦得糊涂。"

陈明允沉吟半晌,说了一句:"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书上十个字,你这册子上,三笔账。"

林野没接文话,只说:"陈先生夜里得空,把坝上这些规矩记全些。往后谷里立学,教娃用得上。"

读书人应了一声,火把光里,把"线是爷"那句娃谣也一笔一笔记了下去。

填土的进度,一天一个样。

头三天,一天上土四十方。到了第六天,挖基的见了老岩,填土的踩熟了路,一天上到七十方。林野把数记在名册上,夜里对着坝身一层一层核:铺土八寸,夯三遍,这一层六十方,那一层六十五方,层层往上摞。

第九天上,有人提出来歇一天。坝过膝高了,人也乏了,谷里好几个上火的,嗓子哑了。

林野夜里算了半宿账。霜快下来了,霜一落,土就上冻,冻土夯不实,一冻一化,坝面起壳。抢在霜前多填一层,就少返工一层。他把账摆到公议堂:歇一天,霜前差两层;不歇,人人发一碗姜汤,一天两顿干饭。

表决,不歇。

表决完,侯汉子倒先表态:"俺夜班。冻土那套规矩是俺跟周铁栓立的,俺得自己先守。"他这一嗓子,原先嚷嚷歇着的几个,把到嘴的话咽了,各自回棚找衣裳去了。当夜加的那班,天不亮就点起了火把,坝上的号子比哪天都响。

那天夜里,春杏数了数,加出来的工分,三十一笔,一笔不少。头一笔就是侯汉子的,四个时辰,夜班从头守到尾。

周铁栓在料场把石头分了三等。上坝面的大石一层,垫坡的中石一层,碎的捻成石子掺土。他白天验料,夜里守着小炉子打撬棍、打夯环,炉火一亮一亮,把料场照出半边轮廓。

谷伯带七个徒弟守着夯。徒弟里最小的十六,最老的四十多,都是后谷探路那阵看中的人。老头教得糙,话不多,手上过硬:夯把攥哪儿,脚站哪儿,土硬了怎么借劲,土软了怎么收力,一样一样掰开了做给人看。

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爬。梆子响三长两短,换班;响一长,歇气;响急了,出事。

第十天,坝上出了个新名目。头一层坝夯够七层,验收那天,林野把这层的数当众念了一遍:土四百二十方,夯三千六百遍,上工的人名,念了整整一刻钟。

念完,谷伯拿铁钎在坝面上轻轻敲了敲,说:"这一层,是这么些人,一夯一夯垫起来的。往后水冲不着它,它也记得你们。"

坝底下的人仰着头看那一层,看了很久。春杏把那页工分折了个角。从那天起,每验收一层,念一遍人名,成了谷里的规矩。没人规定,自己长出来的。

夜里越来越冷。上夜班的人从两件衣裳加到三件,再加一件蓑衣。

那天早上,头一班下坝的人一出门,都站住了。

坝面上,草鞋印上,工棚顶上,工分册摊开的那页纸上,落了一层白。薄薄一层,太阳一出来就化,可它落过了。

第一场霜。

春杏把工分册合上,揣进怀里焐着,怕墨冻住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蓝得发硬。

"霜都下了。"她说,"哥,冬天真要来了。"

坝还在往上长。那天收工,林野在名册上记:坝高一丈三,离顶,还差两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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