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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4章 开工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4章

天没亮透,谷口先响了。

不是水声,是斧声。头一斧是谷伯劈的,一截松木桩子进土三寸,稳稳当当立在左岸。这是放样的头一根桩。

桩不止一根。林野领着人,沿坝轴线每隔两丈下一根,两岸木桩钉死,麻绳绷得笔直。他又让人用石灰水沿线浇了一条白线,弯也不打。底下挖基的、坡上采石的,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地界在哪儿。

谷伯在边上看得直咂嘴。他修了三十年水,头一回见修堰先钉桩拉绳的。他挑桩挑得比谁都严,一根桩拿起来,先掂再敲,声音实的才用。有个徒弟偷懒,随手捡了根湿桩,老头当场掰折给他看:"湿桩一干就裂,裂在坝里,就是给水留的门。"徒弟记了一辈子。

第一根桩就出了岔子。

吴二栓抡大锤,一锤下去,桩进了半尺,桩头歪了。歪多少?林野拿吊线石一比,歪了半尺。他没骂人,让二栓拔了重打,又站到边上教:"锤要竖着落,眼睛盯桩头,不盯桩脚。"

二栓重新抡锤,一锤正,两锤正,第三根桩进土一尺半,纹丝不歪。打完他看看自己的手,咧嘴笑了。

林野趁机立规矩:"桩是坝的骨头。骨头歪一寸,坝就歪一丈。今天歪一根,重打;往后谁手底下出歪活,返工,工分照记,脸不照记。"

底下哄一声笑,笑声里都记下了。

规矩不止一条,当天全立了。坝上不许跑,扁担不许打颤着换肩,石头顺着传,不许扔。三丈以下抛石头的,当场罚工。传石头的站成两溜,一块石头从采石场到坝顶,过十几双手,一双手都不能偷懒,这活儿看着慢,其实快,摔一车石头,半天白干。

烧石灰的窑,头天夜里就点上了。谷边的石灰石捡了三天,一层石头一层柴,封窑烧了一夜。第二天开窑,白烟一冒,周铁栓趴在窑口抓了一把,说成了。石灰水浇线,就是这个用法,往后灌浆勾缝,也全指着它。

活分四路。挖基的一路,十二人,先清溪床的卵石淤沙,挖到老岩为止。采石的一路,八人,在左岸山嘴,凿的凿撬的撬。备土的一路,七人,去谷中粘土层挑土,掺砂掺石按方配。家里当值的一路,四个人,砍柴、补屋、看娃。

清基是件熬人的活。溪床的卵石一层压一层,大的上百斤,锄头啃不动,全凭撬棍和肩。泡了一夏的沙底下,淤泥又腥又黏,一锄下去拔半天。挖基的人一天下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洗三遍水还是黑的。

娃们也寻着活了。坝基清出来的卵石,圆的扁的,周铁栓挑剩不要的,娃们排着队往料场边上搬,码成一道矮墙。双喜管数,码一层报一次数,报得比谁都响。侯汉子开始还轰他们走,后来发现矮墙码得有模有样,就不轰了,改口叫他们"小料场"。

公议堂新议了工价:坝上正工一天三个工,料场两个工,烧汤送水一个半工。春杏天不亮就把工分册摊在膝盖上等着,一天下来记了上百笔,指头都写酸了。

"哥,"她晚上把册子抱来对账,"今天一百零三笔,比开荒那阵多一倍。"

林野翻着看。字还是歪,但一笔一笔,行行清楚,数没错过一个。他给她削了支新炭笔,又拿碎布头缝了个笔套。春杏把笔套攥在手里,半天没吭声,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。

册子最忙的那一页,其实不止工分。周铁栓的名字头一回进册,名下记着:铁砧一副,风箱一只,锤钳全份。这些家伙什折了工,往后他走,家伙是他的,可这一个月里用它们打出来的每一根撬棍,每一副夯环,都记在谷的账上。一进一出,两本账,谁也不欠谁。春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,她只是照实记。照实记,就够了。

周铁栓是第三天到的。

那天晌午,秦大力从谷口回来,身后跟着个黑脸汉子,一副担子:一头铁砧,一头风箱,锤钳家伙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。汉子肩上压出两道红印,脚步却一点不乱。

"周铁栓。"他放下担子,冲林野抱拳,"胡老板铺子里的。"

林野还真没料到这么快:"你咋寻来的?"

"跟镇上货队走的山道。货队往山里送皮子,俺搭了一段。"周铁栓抹把脸,"进了山道就没敢走大路。半道上还撞见两个官差盘问挑柴的,俺挑着这副担子,铁砧子一百多斤,说啥也不像挑柴的,俺蹲在溪滩上装了半个时辰的补锅匠,等他们走了才敢动。"

他说得轻描淡写,秦大力在边上补了一句:"俺看着的。蹲得住。"

公议堂议他的去留。规矩是现成的:生人不留,但有人保就行。林野保一个,胡老板那张按了红指印的货单,算半个保。

按规矩,新客头一月杂工,行不行月底见真章。老癞子还没进谷,这规矩先用在了周铁栓身上。议完,谷里给他分了棚,分了口粮份例,又立了一条:进出谷,跟货队走,不许单走夜道。周铁栓一条一条应下,应得干脆。

吴老蔫问他:"铁匠,你图啥?谷里一天三个工,管饭,没工钱。"

"俺图炉火。"周铁栓答得实在,"铁匠离了活计,手会生锈,人比手锈得快。俺在镇上一年打不了几件正经家伙,尽打菜刀锁头。谷里要打撬棍,要打夯环,往后还有大活。俺挑担子进山那会儿就定了,你们要俺,俺就不走了。"

谷里定他掌料场,验石验土,记工在侯汉子下头,俩人对着干。

入谷第一夜,周铁栓没闲着。他在公议堂边上盘了个小炉,火升起来,全谷的孩子都围过来看打铁。黑脸汉子也不嫌,拣了块废铁,烧红,抡锤,一锤一锤,火星子溅起来,娃们往后躲,他又招手叫他们看。一炷香打完,手里是一枚铁环,规规矩矩。

"这是干啥的?"双喜问。

"夯环。"周铁栓把铁环抛给他看,"套在夯把上的。谷里的夯,往后都使这个,麻绳不打滑。"

第一炉火,给坝打的。

侯汉子本来憋着劲要砸谁脑袋,见周铁栓把料场石头按大中小码了三垛,垛底垫木,垛顶苫草,绕着走了两圈,没砸,憋出一句:"石匠出身?"

"铁匠。可石头敲几下听声,俺懂。"周铁栓抡起锤,在一块石头上敲了三下,声音脆的。又换一块,声音发闷。"这块哑的,里头有裂,上坝就得碎。"

侯汉子拿起哑的那块看了看,没吭声,往料堆外一扔,扔得比谁都远。

民兵是吴大栓张罗的。

谷里立了十二个人的队,不叫兵,叫巡谷的。家伙什是柴刀、哨棍、火把。第一天操练,吴大栓把一把柴刀拍在吴二栓手里,二栓握着,手指头僵的,抖。

"抖啥?"大栓瞪眼。

"这刀,"二栓老实巴交地说,"俺前几天还拿它剁猪草。"

十二个人笑倒了一片。吴大栓自己也绷不住,笑完把脸一板:"抖也给我握着。握十天,就不抖了。咱不指望杀人,就指望生人摸进谷口那阵,咱喊得响,跑得快,挡一挡。"

操练没花活。天天三件事:跑谷口一圈,练传号,练撤。传号的口令就三条:梆子三长两短是换班,一长是歇气,急点是出事。吴大栓要求十二个人闭着眼能复述,复述不出的晚上加练,加练到秦大力在边上听得直点头。

第五天夜里,试了一回真的。

半夜三更,秦大力在第三处哨位,冷不丁敲了一串梆子。急点。

谷里没一个人知道是试的。梆子响完,吴大栓的哨棍敲了三下棚柱,十二个人从被窝里滚出来,火把、柴刀、哨棍,一炷香之内,在谷口石嘴下站成了两排。全谷的灯也亮了,各家的门一扇一扇开,人往公议堂聚,娃牵着娃,老人拄着棍,没一个乱跑的。

火把底下,秦大力拄着拐走出来,说了试哨两个字。人群里有人骂,骂完了,又都后怕:真的出事,也就这个动静了。

林野站在公议堂前点人头:四十五口,一炷香,齐了。他心里给这场试哨打了个收方:合格。

回棚的时候,二丫抱着睡迷糊的娃跟他打了个照面,嘀咕了一句:"吓死个人。"

"吓这一次,"林野说,"往后真有事,能少吓十回。"

林野没多插手,只补了一条规矩:巡谷的不离谷口一里地,不见号不出击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年的太平,靠的不是刀快,是嘴严,路隐,哨勤。

哨的事,归秦大力。

那几天,独腿猎户拄着拐,把谷口外七里地走了个遍。哪里有岩窝能藏人,哪条兽道通外头,哪里一眼能望到暗河渡口,他一处一处蹲下来看,看了三天。

第四天夜里,他抱来一块刨平的木板,也不说话,拿炭笔往上画。

三个圆圈,画在板子右上角,谷口正对的位置。五条短线,从谷口往外伸,每条线的头上一个小叉。左下角一个方块。方块旁边点了个黑点。

底下人围着看,没人看懂。吴大栓挠头:"秦大哥,这是啥?"

"哨位图。"秦大力开口了,"三个圆圈,是三处哨。五条线,是五条进出山的小道。方块是俺的窝棚。黑点,"他拿炭笔往黑点上重重一点,"是梆子。夜里有动静,先敲这儿,谷里就都知道了。"

他把木板钉上公议堂的柱子,钉完说了一句:"打今儿起,谷口的眼睛,交给俺。"

板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线,谁也说不清是画还是字。可从那晚起,谷里人夜里睡觉,耳朵里少了一根绷着的弦。

多出来的那份踏实,全在图上。

清基挖到第六天,出了个稀罕物。

二栓一锄下去,当的一声,虎口都震麻了。扒开浮沙,底下一排烂木桩,一丈来长,桩身黑得发亮,桩头削得尖尖的,一根挨一根,从左岸排出去七八根,往右岸去。

谷伯跳下基坑,摸了桩头,又看桩距,看了半天,说:"老堰。前人在这儿打过桩。"

桩木糟得一捏一个坑,可桩位整整齐齐。前人也在这个咽喉上打过主意,打完桩不知咋的又撂下了。

"几百年了吧。"谷伯拍拍桩,"他起了头,咱们接上。"

林野让人把老桩挨根起出来,码在料场边上。周铁栓围着一排烂桩看了半天,说了句:"这几百年的桩没白烂,替咱们把底踩实了。"

第七天,老岩露头了。青汪汪一层岩面,从左岸铺到右岸,溪水在上头淌成薄薄一片。谷伯蹲在岩上,拿手摸了三个来回,回头冲坡上喊:

"见了老底了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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