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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3章 坝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3章

谷伯在跌水边蹲了半宿。

不是看水,是看石。跌水两岸各探出一道石嘴,左嘴长,右嘴短,把溪面卡成一道咽喉。老头打着手筒,一步一步从左岸量到右岸,量了三遍。

三遍都是七丈。

天蒙蒙亮,他拍开林野的棚门,五个字:"坝址,有了。"

两人一前一后到谷口。秋晨的水凉得咬手,跌水比上月又矮了一截,那块青石整个露在水外,石面上的白碱圈了三道,一圈比一圈高。

"就打这儿。"谷伯指两道石嘴,"坝肩是老天爷白送的,省一半石方。溪床窄,七丈坝长,又省一半工。"

他蹲下去,抓把溪底的砂在指头里捻:"底下是老岩。俺看了三十年水,一眼便知。坝坐在岩上,稳。"

林野沿着右岸石嘴走了一个来回,又蹲下拨开水面的碎叶看溪床。水浅处能望见底,青岩上覆一层卵石,卵石缝里冒细沙,没有淤泥。

"伯爷,这条溪,到底发过多大的脾气?"他问。

谷伯站起来,往上游的山口望了一眼,望了很久才开口。

"俺年轻时跟官差在上头修过堤。听老河工讲,这条山的山洪,五十年里有两回大的。最大那回,水头下来,先是一丈高的黑浪,浪头前头滚着石头和树,轰隆隆跟推山一样。滩上的房,转眼就没影了。"老头声音不高,"俺没赶上那回,俺赶上了小的那回。水到俺膝盖往上三尺,冲走了三头牛,两个人。人捞上来,肚子里全是泥。"

他说完,回头指了指跌水上方那道岩壁:"你去看那道岩,离溪面一丈往上,颜色发白,跟下头两截。那是水舔出来的。水到过那儿。"

林野去看。岩壁上那道分界线,横着划过整个谷口,像一道旧疤。他心里默算:水线一丈往上,加上浪头涌高,最坏的年头,这道溪的水能翻过一丈五的矮坝。

这个数,他记下了,没说出口。一版坝,先按一丈五修。往后要加高,得另算账。

当天上午,两人把坝址踏了个遍。谷伯带两个河工徒弟探溪床深浅,一根竹竿插下去,最深一节没顶,报数:三尺六。林野在两岸各打了一根木桩,麻绳拉直,量出坝轴线的走向,又在名册上画了个梯形,标上数:底四丈,顶一丈二,高一丈五。

谷伯凑过来看图,看了半天:"坝肚子里填啥?"

"土,夯死。当中一道粘土芯,从底到顶,隔水就靠它。"林野用炭笔在梯形中间涂了一道黑,"石头码两面坡,护着。"

"官堤上叫心墙。"谷伯说,"你会这个?"

"会一点。"

老头没再问,盯那道黑线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,补一句:"粘土谷里有,你丈量那几处,土性俺认得,粘得咬牙。"

晌午回棚,林野把名册翻到背面,摊开算总账。

工:坝上正工按三十一个人算,一天三班是后话,先按一班大干算,日出土方四十方起。一千八百方,四十天。抽人下田,秋耕要慢十天,损失折粮约莫十五石。

料:石料谷口自采,土自取,不花钱。铁件要添:撬棍六根,夯环十六副,铁楔二十个,折盐四十斤。麻绳三百丈,草袋一百条,谷里自己搓、自己缝,记工不记钱。

粮:上工的管一顿干饭,一天折米四升。四十天,一百六十升。这是大头,可饭钱省不得,省了饭,坝上没人。

他把三笔账加在一起,又从反面算了一遍:不修坝,明年低处田淹一回,按今年秋汛的水位算,淹掉的是三成收成,往后年年悬着这笔账。修坝的四十天,买的是往后年年。

账摊到这儿,就差一样了:全谷点头。

傍晚,春杏把一块木板扛到公议堂前,板上是她照林野口述抄的大字:明晚议大事,修坝,各家到齐。她怕人看不懂,又在底下画了样东西,一个梯形,横在溪口上,梯形前头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水纹。

娃们跑遍全谷传话,比锣还快。

当晚,公议堂的火塘烧得比哪天都旺。

四十五口人来得齐齐整整,陈婶家三岁的娃都抱在怀里。陈明允坐在火塘边的小案后执笔,案上摊着他白天抄好的账目,一笔一笔,全是林野晌午跟他对过的数。

林野不用名册,把账摊开讲。

"第一笔,工。上坝三十一个人,抢一个月,坝能起来。田里的活慢十天,秋耕误不了根。"

"第二笔,粮。上坝的人工分照记,月底分粮分盐照分,谁家也不亏。"

"第三笔,是修坝换来的。"他伸手往谷口一指,"跌水一天到晚白砸。坝修起来,水头留住,明年开春能提水灌两千亩新田。往后还能磨面。"

"第四笔,不修的账。"他声音沉下来,"今年秋汛水到梯田第三级。明年再来一回大的,低处田全淹。一年白干,还得饿肚子。"

火塘边静了一阵,只有柴火哔剥响。

先开口的是侯汉子。他蹲在人堆外沿,闷声闷气:"道理是这个道理。可三十一个人抽走,家里的柴谁砍?屋漏的谁修?"

"排班。"林野答得快,"上坝两班,家里留一班。柴米屋事轮流当值,工分照记。"

后收的七人里有个姓苗的汉子,缩着脖子举手:"俺怕误了打柴。入了冬,柴比粮还金贵。"

"苗大哥,"吴二栓瓮声瓮气接话,"坝塌一回,你那点柴火堆,够冲吗?"

苗汉子没词了,把手缩回去。

陈明允在小案后头问了句实在的:"备料的铁件,谷里无钱,何以置办?"

"盐。"林野答,"谷里的盐是硬通货,周铁栓那样的手艺人,认盐。煮盐的活不停,坝上坝下两头转。"

陈婶忽然开口:"煮盐烧火,俺们几个婆娘当得起。一天两个工,俺们也认。"她身后几个媳妇跟着点头。火塘边的气氛,就在这一声一声"认"里,慢慢往一处拧。

吴大栓嗓门大:"俺就问一句,坝结实不?俺们逃难路上见过官家修堤,鞭子抽着修,一场水下来照样塌,白死人。"

这话戳得满场心里一沉。

谷伯咳了一声,慢悠悠开口:"官堰是官堰,这道坝是这道坝。谁挖的基,谁夯的土,谁收的方,都是自家兄弟。糊弄一天,水底下没有不翻出来的账。"

一句话说得有人笑了,火塘边的气松了半分。

陈明允搁下笔,插了一句文话:"古书上有治水六个字,深淘滩,低作堰。淘滩,是把坝脚挖到老底;低作堰,是不与水争高。这位谷老丈选的坝址,淘滩淘到了岩上,正是这个理。"

满场没人听懂。吴大栓挠着头琢磨了半天:"陈先生,俺听懂仨字,挖到底。"

"对喽。"谷伯难得笑了一声,"挖到底。"

陈婶抱着娃,轻声问:"修了坝,往后娃夜里睡,不怕水响?"

"不怕。"谷伯答她,"水叫坝管住,坝叫谷里人管住。"

二丫没说话,先点了头。她一点头,几个年轻媳妇跟着点。她家有今天的太平,是当年林先生把娃从毒草里拽回来的,这笔账她认。

侯汉子又蹲了半天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:"行,俺有一票。但俺得盯着料场。石头不给俺码齐整,俺砸谁脑袋。"

林野说:"料场正缺个管事的。"

周铁栓的事,他也在会上提了一句。备料要打撬棍,要铁环铁箍,青壁镇铁铺里那个黑脸铁匠,看过他修墙,认得修堤坝的路数,人也是个流民底子。

"能请动?"吴老蔫问。

"铁匠吃百家饭,哪儿的炉火旺去哪儿。"林野说,"我修墙那三天,他看墙的眼神,馋。"

满场又笑。只有吴老蔫的眉头没松。老头拄着棍子站起来,环视一圈,声音又高又梗:

"俺不识数,就认一条死理。俺们三十七个当年为啥赌命进这谷?不就赌个活路?这坝就是活路本身。修!修塌了,算俺的。"

陈明允的笔停了停,在记言板上落下一行:吴公言,修塌了,算他的。

哄堂大笑,老头的腰杆挺得更直。

表决不用举手。春杏端出两只粗碗,一只黑豆,一只白豆。主张修的,往公案上的陶碗里投一粒黑豆;不修的,投白豆。

豆粒落碗,哒,哒,一声一声。火塘边四十来双眼睛全盯着那只碗。

投完数豆。黑豆二十七,白豆八。

其实后头那几粒白豆,投的时候手都不硬气。有个后生投完白豆又蹭回碗边,想补一粒黑豆,叫春杏按住了:"一人一粒,规矩。"

陈明允提起笔,在记言板正中写下一个字。

修。

字不大,笔画压得很深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退开半步,让火光照着那个字。

谷伯站起身,朝那字拱了拱手,转身对全谷说:"明早天一亮,先量坝,后放样。都回去睡,往后一个月,觉金贵。"

散会出门,吴老蔫把林野拽住了,往谷口方向努努嘴:"走,俺有个事,没当众问。"

两人到跌水边。老头指着那道白砸的跌水:"你会上说,水头留住能磨面。俺问你,这水,当真能推磨?"

林野蹲下,捡了块扁石头比划:"伯爷你看。跌水高一丈,水从上头砸下来,这一丈的力气全白扔了。坝修起来,水位抬高,在坝边开一道口子,装个木头轮子。水推轮子,轮子带磨。"

"能磨多少?"

"一天三百斤粮,不在话下。"

老头不吭声了。三百斤。谷里一天的口粮,这水在眼前白砸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半晌,他冒出一句:"怪不得你说这坝是活路。这水声俺天天听,听了两年,愣是没听出钱响来。"

"没学过看的人,都听不出来。"林野说,"我也是吃了亏才学的。"

老头点点头,又问:"那修坝的土,上冻了咋夯?"

"所以抢在冻前合龙。伯爷,这也是我要跟您讨教的:官堤上抢工,最忌讳啥?"

谷伯磕了磕烟锅,只说了四个字:"抢,不慌。"

"抢可以,慌不得。"老头站起身,"人一慌,夯就虚,土就糠。你记着,坝塌,十回有九回,不是塌在水上,是塌在人慌上。"

林野把四个字记进了名册:抢,不慌。

回去的路上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跌水。月光下,水从上头滚下去,白花花一层,砸得整条谷嗡嗡响。

砸吧。他心里说,再砸一个月,你就有用处了。

人群三三两两散了。门口有人小声嘀咕,八粒白豆里有两粒嘀咕着"怕是躲不过这一场",嘀咕的人自家也回去磨锄头了。

春杏留下来誊册子。她把明晚要立的排班表一格一格画好,画完又从头数了一遍人名,数了两遍,三十一格,一格不空。

林野最后一个走,站在记言板前看那个"修"字。

上辈子他在图纸前点过头,签过字,那账是他一个人的。这回账是四十五口人一粒豆一粒豆投出来的。

他吹熄松明往棚里走。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水声。

水声底下,他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,咔哒一声,上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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