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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6章 老癞子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6章

人是秦大力从谷口外七里的岩窝里背回来的。

发现他也是巧。那几天秦大力巡哨位,走到第三处岩窝,闻见一缕烟味,就一点,一闪就没了。岩窝里扒出来一个人,干瘦,四十多岁,裹着床破絮,饿脱了形,怀里死死搂着个布包。布包里三枚铜钱,半张输光了的赌契。

背回来灌了三碗姜汤才缓过气,缓过气第一句话是:"这谷,管饭不?"

问清了来路。镇上人,姓吕,行三,人称老癞子。赌了半辈子,输光了两间房一亩地,婆娘带着娃回了娘家。听说山里有谷有饭吃,摸着兽道就钻进来了。

公议堂议他的去留,吵得比收那七口人还凶。

"赌鬼!"侯汉子头一个反对,"这号人进谷,鸡窝都得刨三遍!"

苗汉子小声补刀:"俺们镇上谁不认得他,赊酒赊遍一条街。"

老癞子缩在门框边,也不恼,眯着眼听,听完了咳一声:"二位说得不差。俺是赌鬼,酒是赊过。可俺们赌的有一样不一样,俺输光了自己跑山里等死,没坑过一个老娘们儿一个娃。你们那街上,放印子钱的、卖假药的,哪个不比俺干净?他们咋活得挺好?"

这话噎得满屋子没声。半晌,吴老蔫拄着棍子开口:"谷规上写的,偷粮罚工不罚饿。他眼下又没偷。先试用一月,杂工,一个半工一天。月底见真章。"

二丫在边上小声说了句:"他怀里就三枚铜钱,输成那样没扔了人家。"

举手。过了。

老癞子入谷头几天,把懒字写到了骨头缝里。

上工磨到梆子响完才出门,到了料场挑石头,专挑小的,一担颠三颠,洒一半。侯汉子骂他:"你挑的是石头还是豆腐?"他嘿嘿一笑:"豆腐跌了可惜,石头不值当。"

一天下来一车土方没码齐,工分倒记满一个半。晚上倒头就睡,睡醒接着混。睡的地方也讲究,工棚最里头,离火塘最近,早上起得最晚。

林野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他心里有本账:懒是病,可病有病根。这人的病根不在懒上。

有回林野收工路过料场,看见老癞子蹲在人堆外头看人家干活,看得很专注。看的是周铁栓验料,一锤一敲,料场上百双眼睛的事,他一个人看出滋味来了。林野走过去,他也不躲,稀罕地问了一句:"先生,这谷里的人,咋都跟不要命似的上工?没人监着,没人打着。"

"没人打,"林野说,"可是账明。你干多少,得多少,册子上写着。"

老癞子咂摸了半天这句话,冒出一句:"怪不得。赌场上也这理,账明的场子,人才肯下注。"

第七天夜里,病根露头了。

老癞子蹲在工棚后头,跟俩年轻后生猜铜板。三枚铜钱往碗里一扣,猜正反,输的出半个饼。他手上有活,三枚钱在他指头缝里翻花,滴溜溜转,看得俩后生眼睛都直了。

正猜到热火朝天,吴大栓巡夜路过,一嗓子吼塌了半个棚顶。

赌具当场收缴:三枚铜钱,半个饼。俩后生吓得连连作揖,老癞子蹲在地上不动,等人家收完了,慢悠悠说:"大栓哥,那仨钱是俺娶婆娘那年她给的。你轻拿轻放。"

第二天公议堂开审。按谷规,罚工不罚饿,罚三个工。俩后生各罚两个。老癞子哭丧着脸认了,认完蹲到墙根,忽然抬头:"那啥,谷规上没说不许猜着玩吧?没写的就是许。"

"没写的不许。"陈明允在旁边,笔一搁,"谷规不周处,今日补上。"

老癞子哑口,蹲回去不吭声了。

蹲归蹲,他心里在打鼓。当夜收了工,他溜到公议堂,蹲在那块谷规板前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他认字不多,认得"罚工""不罚饿",后头那些连不成句的,他拿指头在半空比划,比划了半天,扭头问路过的春杏:"丫头,这上头,一共有几条?"

"三条。偷粮罚工不罚饿,大事众人开口,生人不留。"春杏答完,把工分册往怀里一拢,警觉地看着他。

"给俺看看你那册子。"老癞子凑过去,"就看看。俺这条命是工分换的,俺得认认自己的账。"

春杏想了想,把册子翻开给他看。他盯着自己那一页,一个半工一天,第七天,罚三个工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咂了咂嘴:

"怪了。俺这辈子跟人算账,全是俺坑人。头一回见着账算得这么明白,坑不着的。"

他把册子还给春杏,还的时候,手指头在页边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怕碰坏了。

转机出在料场。

林野收方要估土石。一车石头倒下来,多少斤两,多少方,他带尺子量,一天量不过十车。这天路过料场,正撞见周铁栓跟人抬杠,一车石头该记几方,俩人各执一词。老癞子蹲在旁边看热闹,嗑着一把捡来的碎石子,撇了撇嘴:

"一车,八百四十斤上下。你们吵啥?"

周铁栓不吃这套:"你有尺?"

"没尺。"老癞子懒洋洋的,"俺有眼。打了二十年牌九,一把牌摸上来多重,俺手比秤准。骰子碗端起来晃三下,里头几点俺听得出。"

满场哄笑,都当他说书。周铁栓偏是个较真的,当天就过秤:八百六十二斤。

老癞子估的数,差二十二斤。

周铁栓眉毛立起来了。再拉一车,老癞子扫一眼:"七百九。"

秤出来,八百零一。

第三车,老癞子说"九百一",秤出来九百一十四。连着三车,没有一回差过半成。料场静了,侯汉子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,看着老癞子,像头一回看见这个人。

林野站在后头,眼睛却亮了。赌徒看骰子碗练出来的眼,跟老河工看水是一路手艺:盯着看,看出来经验,经验压成直觉。这双眼,闲着是祸害,使对了是料。

他当场开价:"老癞子,给你换个活。每天开料,你先估方数,写下来。收工过秤对数,差一成以内,一天多记一个工。连准三天,再赏。"

老癞子眼睛眯起来,那是他熟悉的眼神:"押?跟谁押?"

"跟你自个儿押。"

从那天起,料场出怪事。那个日头晒不到晌午不起的人,天不亮就蹲在料堆边上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过眼。他把每天估的数拿炭条写在木板上,写得歪七扭八,可写完了守着,跟守着牌九似的。对上数了,他一个人在料场后头乐半天;差了,骂自己手潮,第二天起得更早。

半个月,他估车料,没有一回差过半成。

估出了名声,就有后生来偷师。俩年轻后生蹲在料堆边上,学他那个眯眼扫石头的架势,扫了半天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老癞子难得来了兴致,捡起一块石头,翻过来掉过去:

"看啥?看秤星?错。看棱。"他指着石头上几道棱,"棱口新的,是刚开出来的,分量足。磨圆了的,是滚过水的,外头看着大,里头酥。你们掂,掂完再看俺估,估十回,你们心里就有杆秤了。"

俩后生学得起劲,老癞子教得更起劲,教到兴起,把烟锅一收:"这手艺,俺讨饭那几年练的。一筐破烂端出来,哪件值仨钱哪件不值,看一眼就得定。看走眼,当天就得饿肚子。"

说完他自己愣了愣。这手艺原是他下九流的本事,如今上了估料的木板,成了正经工。

坝上的活,他也抢着干了。不为别的,估料得跟着车走,车从采石场到料场,他就前头跑着看石头,比谁都勤。农队的老把头那天直揉眼:"邪了门了,这懒骨头跑得比兔子快。"

老癞子自己有解释。有人问他咋转性了,他蹲在料堆上,难得说了句实话:"牌九押的是钱,输了钱人没了。这个押的是俺自个儿的准头,输了俺还能再来。这买卖,稳赚。"

首功出在第十天夜里。

老癞子估完夜班的料睡不着,蹲在坝头抽烟。抽着抽着,瞅见坝基基坑的坡脚不对:白天渗出来的水是清的,这会儿发浑,浑水顺着石缝往外咕嘟,带出来的泥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黄线。

他盯着看了一炷香,越看越不对。白天他见林野拿一根竹棍比划过坡脚,嘴里念叨什么"清水溜墙皮,浑水掏墙根"。他记不全,就记住了浑水掏根。

他撒腿就往公议堂跑,鞋跑丢了一只,拍门拍得山响。

"渗水浑了!"他嗓门劈了,"坝脚的水,浑了!"

头一个听见的是第三处哨位的秦大力。独腿猎户提着灯赶到坝头,蹲下一看水色,一拍老癞子肩膀:"看得对。看着,别走。"说完转身奔了公议堂,他腿慢,可他知道这事的轻重,一路把能喊的人都喊了。

林野提着灯赶到,蹲下看水,看土,脸沉下来。渗水带泥,就是土让水从底下淘。白天风平浪静,夜里谁也不在,等淘塌了,天亮就是大口子。

谷伯赶到的时候,林野已经把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老河工蹲下摸了摸渗水,说了句行话:"水在脚底下走道。堵是堵不住的,得给它铺道,让它走得干净。"

正合林野的算路。

当晚没睡人。林野点将:周铁栓带两人搬碎石,谷伯的徒弟拆了两领草席,谷伯坐镇看水。工序一层压一层,先在坡脚铺一层碎石压住,碎石上铺草,草上再压石,浑水从石缝里出来,先过草,泥沙挂在草上,出来就是清水。

林野不上坡脚,他站在基坑沿上,打灯笼照水,一层一层指挥。压完一层,看水;浑,再加一层。三更压完,四更水清了一半,五更,渗出来的水,彻底清了。

天蒙蒙亮,全坝的人围着坡脚看那汪清水,谁也不说话。

清水顺着草层渗出来,一滴一滴,掉在坑里,声响很轻。可昨晚,就是这一滴滴水底下,藏着一口要把坝掏穿的老牙。

林野直起腰,看着人群:"昨夜要不是有人看出来,今天这一坝人半个月的活,就交代在这儿了。看出来的是谁?"

众人看老癞子。老癞子把手往袖子里一缩,缩了半天,冒出一句:"俺就是碰巧没睡着。"

"你天天都碰巧没睡着。"侯汉子接了一句,没好气,可话里没刺了。

老癞子蹲在那儿,嘿嘿笑,笑完了,扒拉出自己那只沾满泥的鞋,一瘸一拐去估料了。那天他的估数,准得吓人,一成没差。

第二天公议堂,陈明允在记言板上落了三个字。

吕三,首功。

老癞子蹲在门口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。他这辈子在赌场上挣过输赢,没在任何地方挣过这三个字。

散会的时候他问林野:"先生,这功,能记一辈子不?"

"记在板上,板在谷里。"林野说,"谷在,功就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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