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8章 铁铺胡老板
天蒙蒙亮,青壁镇东头就响起了风箱声。
声音是从街尾那家铺子里出来的,门口一块黑底木匾,写着胡记铁铺。炉子在铺子深处,火苗一蹿一蹿,窜得比房檐还高,火星子顺着热气往房梁上飘。铺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出手的物件,锄头一排,镰刀一排,斧头的刃口冲外,晨光里泛着白。
林野三人到的时候,掌钳的已经开工了。
掌钳的是个大个子,站在铁砧后头,褂子搭在一边,两条胳膊比侯汉子的还粗。他打铁不打废话,锤子落点又准又匀,一块烧红的铁在他手里翻两翻,锄头的模样就出来了。帮锤的小伙计拉风箱,他只说两个字,轻点,重些,多一个字没有。
铺子里的掌柜从柜台后头转出来。矮个子,四十来岁,团脸,眼皮厚,一笑眼睛就剩两条缝。他围着三个生面孔转了半圈,目光在林野身上多停了一停。
“三位面生啊。”他说,“鄙姓胡。买铁?”
“买铁。”林野把单子上的数报了,“生铁二百一十斤,另打七件农具,锄、镐、凿,再添一把剪子。”
胡老板的眼皮抬了抬:“二百一十斤?”
“二百一十斤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柜台后头有个账桌,胡老板拨了三下算盘,报出价来。生铁,四十五文一斤,熟铁另算。七件农具,火工钱一件八十文。他朝铁砧那边偏了偏头:“农具是我家周师傅掌钳打的。这一带管他叫周大个,这门手艺,您门里门外打听去,没有第二个。”
侯汉子的嘴张开了,林野抬手把他按住。
“胡老板,”林野说,“府城官集上,生铁什么价,您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胡老板把算盘一推,“所以不瞒您。头一条,铁料贵。我这铺子的料,是从府城官炉场过的引,一担铁从炉场出来,加引钱,加脚钱,一路过关过卡,到我柜上,本钱就趴在三十文上头。第二条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您是大宗。二百斤往上,生面孔,我要报官验引。衙门里这一道,得使钱,得等日子。第三条,今年什么年成,您打山里来,比我明白。荒年的铁,跟荒年的米一个脾气,攥在谁手里,谁的嘴就是价。”
这三条说完,他往椅背上一靠:“不是我要抬价,是这行情抬我。”
林野没接这句。他往账桌上放了一吊钱,又放了一小包碎银:“我兜里就这些,您拨拨看。”
胡老板拨了算盘,眼皮耷拉下去:“不够三成。”
“那就谈到够为止。”林野说,“您报本钱,我报钱数,中间的数,咱们看有没有别的路子补。”
“没有。”胡老板说得干脆,“铁是官引上的铁,一文少不得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林野说,“您这铺子一年出多少铁?”
胡老板的眼皮动了动: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二百一十斤,够您铺子做一个月的活。”林野说,“我做的是山里几处庄子上的买卖,头一遭出山采买,往后年年要来。年年要来的买卖,胡老板是要做一锤子的,还是做长远的?”
胡老板捏着算盘珠子没拨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长远是长远。可长远的事,得长远的人来配。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说不上来,我跟你谈长远?”
“落脚谈不上,力气有的是。”林野说,“您先按本钱加三成报,报完咱们再谈旁的路子。”
胡老板把算盘搁下了,拨珠的手停在半空。
话说到这儿,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水响。帮锤的小伙计往后院倒炭灰水,倒了一半,骂骂咧咧地跑回来:“掌柜的,后墙根那洼子水又满了,往坯棚那边漫!”
胡老板的眉头拧起来:“垫两块砖。”
“垫了,泡着呢,昨儿夜里又塌了一角!”
林野抬起头:“后墙塌了?”
“前几日一场秋雨,泡的。”胡老板摆摆手,“不碍事,开了春再修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后院不大,一眼看到底。后墙塌了半边,豁口有两丈宽,塌下来的砖泡在泥里,墙根一圈烂泥,积着一洼浑水,水面上漂着炭灰。剩下那半边墙也悬,底部的砖发黑,用手指一抠,砖缝里的灰浆成泥浆往下淌。
林野蹲在豁口边上,捡起半块泡透的砖,在手里掂了掂,又拿指节敲了敲。砖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顺着墙根走出去七八步,用脚跺了跺地,再蹲下去抓了一把泥,在指头间捻。
他站起来:“胡老板,这笔账咱们换个算法。这堵墙,你开春再修,这一冬雨雪再泡两回,剩下那半边也得跟着塌。塌了不说,你家炉子就在十步外,火星子飘进坯棚,谁给你担待?”
胡老板没吭声。
“墙,我们修。三天修好。”林野说,“工钱抵铁价。抵完不够的,你再让我一步。”
胡老板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,看看他手上的茧,又看看他的草鞋:“你会泥瓦活?”
“试三天。”林野说,“立字据。三天修不好,工钱分文不取,砖钱我赔。修好了,工钱抵账,铁价另议。”
胡老板的眼皮抬起来,又落下去,来回有三回。他转身进铺子,取了一张粗纸,蘸墨写字:铁若干斤,农具若干件,修墙工钱抵账,三日为限。写完,两个人各按了指印。
“丑话在前头。”胡老板把纸折好,“我这铺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请的短工,出了事我可兜不住。”
“兜得住。”林野说,“我兜。”
当天上午就没动砖。
林野带着侯汉子,先干两件事。头一件,引水。墙根那洼水是病根,不把水引走,垒什么塌什么。两个人在墙外一丈远的地方挖沟,沟挖成簸箕形,口宽底窄,沟底铺了碎瓦,瓦片搭着茬口,一茬压一茬。泥水顺着瓦沟淌出去,淌到院外的暗沟里。挖到后晌,墙根那洼水见了底,胡老板背着手在边上看了两回,没言语。
第二件,拆。塌口两边悬着的砖不能留,留一块塌一片。林野拿小锤,一块一块敲过去,声音发实的留,声音发虚的拆。这手是谷里验坯验出来的,吴大栓那对耳朵能听出一百块坯里的一块虚砖,林野听墙,一个理。拆下来的旧砖,好的归一堆,泡烂的归一堆。
第二天一早和灰浆。
胡老板家灶上存着半坑石灰。林野让侯汉子把石灰化开,澄出稠灰膏,又取粘土和砂。粘土是墙外沟边现挖的,挖回来先捻过,土性细。三样配齐,灰膏七成,粘土两成,砂一成,加水闷了半晌,醒透了才用。灰浆和得稠,挑起来挂勺不塌。秦大力蹲在灰堆边上看了半天,伸出大拇指,没说话。
后晌开始垒砖。
侯汉子搬砖,秦大力递灰。林野先在塌口底下清出一道实茬,砖坐上浆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他扯了一根麻线,两头拴在木橛上,绷直了,砖面贴着线走。侯汉子头一回见他垒墙,忍不住问:“先生,墙直不直,拿眼看不就成了?”
“眼睛会哄人。”林野说,“线不会。”
垒到四层,林野停了手,在墙根留了两个砖洞,洞口斜向下。“这是泄水眼。”他跟侯汉子说,“地气里的水得有地方走,堵死了,明年这个时候,这墙还是这么个下场。”
镇上渐渐有了看热闹的。街坊倚着门框看,孩子们扒着豁口看。有人小声说,这几个泥腿子,墙垒得倒是有个章法。胡老板一天在院里转了七八回,转的时候背着手,看看墙,看看林野,再看看墙。
对门茶炉子的老汉提着一壶滚水过来,往灰浆桶边上放:“和灰要用热水,天冷了,凉灰上墙不粘。”林野谢了,把滚水兑进灰里,又重新闷了半晌。老汉没走,蹲在边上看到收工,末了撂下一句:“老汉烧了三十年茶炉子,头一回见有人和灰跟和面似的讲究。”
垒到半墙,出了一档子事。
一个差役进了后院,翻着本折子,问胡老板,铺里雇的什么人,哪里人氏。胡老板哈着腰,说自家远房亲戚,来帮工的,住铺里。差役把三个人扫了一眼,勾了一笔,走了。掌钳的周师傅站在铁砧后头没动,锤子举在半空,等差役出了门才落下去,那一下,落得比哪一下都重。
差役出了门,胡老板的腰半天没直起来。他走到林野跟前,声音压得低:“往后几天,少出院门。”
“县里在查什么?”林野问。
“编册子。”胡老板左右看了看,“逃户。街面上传,府里新来的官,头一把火就烧在这上头。你们这样没根没底的,名字进不了册,人本身就是册上要找的。我这几句话,出了这个门,我没说过。”
第三天,勾缝收面。林野拿瓦刀把砖缝一道一道压实,抹平,墙头用碎瓦盖了一层帽,雨水顺着瓦帽流下去,不进墙缝。收完最后一道缝,日头刚偏西。
胡老板背着手来了。
他先退到院子中间,把整面墙看了一遍。又走近了,顺着墙根走,看砖缝,看泄水眼,看墙头的瓦帽。走到豁口接茬的地方,他站住了,那里新旧砖接在一处,缝匀得像一块砖上分出来的纹。
他伸出手,指节在墙上敲了三下。
墙的声音是实的。
他敲了三处,一处比一处靠下,都是实音。敲完,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在墙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没说一个字。
“进屋。”他末了说,“算账。”
账桌上,算盘珠子响了一阵。胡老板把价重报了一遍:生铁,每斤三十八文。农具七件,火工钱收一半。修墙工钱,按大工一日五十文,三个人三日,折抵进铁账里。碎铁十斤,抵零头。
“我再让一步。”他把算盘拨到最后,往林野面前一推,“三十五文。这价,出了我这个门,你去打听着,全镇没有第二家。再让,我就得赔本替官家养铁。”
林野看了看账,没再还价:“成交。”
铁料过秤装包,二百一十斤,分作四包,十字扣扎死。农具七件捆成一捆,秦大力一件一件上手掂过,掌钳的大个子在一边看着,冲秦大力点了点头——两个识货的人,不用话。
旧铁锅是胡老板从铺子角落里翻出来的,缺一只耳朵,锅底打着一块铜补丁,十六文。林野买了。
结完账,胡老板把那张货单重新铺开,添上数目,末尾画了个押,让林野按指印。按完,他把单子吹了吹,抬眼:“拿着。这是凭据,往后过卡子,兴许用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:“明早要出镇,别走栅门。镇口这两天添了岗,专数生面孔。北边排水沟有个缺口,矮墙,翻得过去。”
林野把单子折好,收进怀里:“胡老板,谢了。”
胡老板摆摆手,收拾算盘。收拾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,抬起头,眼睛头一回睁圆了。
“你这手艺,”他说,“哪学的?”
铺子里的风箱还在响。掌钳的大个子抡锤,一下,又一下。
“跟一个老河工学过些日子。”林野说,“修堤看水的活计,也搭手砌墙。他教的头一课,就是先给水找道,再给人找地方。”
胡老板盯着他看了两息,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接着拨算盘。
林野出了铺门。走到街口,他才想起来,老河工三个字,是进谷那天谷伯说过的话。他没回头,把怀里的单子按了按,往镇北走。明天四更,北边排水沟的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