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7章 下山
动身是四更天。
头天夜里,公议堂的火塘边把事议定了。下山三个人:林野,侯汉子,秦大力。有人提过秦大力的腿,猎户拿棍子在地上顿了顿,说谷口的哨他前几日已经布熟了,北梁那一班交给吴老蔫带,吴二栓跟着学。他又说,这条道头一回走,记号得他亲手设,往后谷里谁下山,都得踩他踩出来的道。这话没人再驳。
采买单是现成的。铁,二百斤往上。盐,三斤。锅一口,要大些的。钉,杂。秦大力从房梁上取下三张皮子,獾皮两张,狐皮一张,是他进谷前攒下的。
钱分三处缠在身上。碎银一两四钱,铜钱八百文。林野把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跟春杏报了一回,春杏在工分册另起一页,写下“下山采买”四个字。
临出门,林野只交代两句。头一句,镇上人多嘴杂,谁也不许提谷里的一个字,问起来就是逃荒过来的,投亲做工。第二句,给钱别痛快,数两遍再出手,手快的人,摊子上的人一眼就认出来。
侯汉子把锄头倒绑在背架上,刃朝里。秦大力换了双草鞋,蓑衣卷成卷背在背上,看着就像个进山收山货的。
三人从记号崖下的岔口出去。秦大力走头里,独腿拄着枣木棍,一步是一步,落脚先试石面,再吃力。
山里深秋。头一天走,霜还薄,太阳一出来就化。第二天下到谷外这条梁,霜厚了,石头缝里冻着一层白,踩上去咔咔响。溪水比进谷那阵瘦了一圈,露出来的卵石上挂着冰碴。
秦大力过溪不踩石头,专挑浅滩蹚,蹚过去拿脚把水花搅散。侯汉子问他讲究,他指指身后的沙地:“石头上有印,水滩上没有。”
歇脚的时候,秦大力总要回身把来路的印扫一扫。扫完了,拣两块石头挪个位置,再折一枝枯枝搭上去。搭得随意,看着就像风吹的。侯汉子在边上看了两回,把自己踩倒的草也一丛一丛扶起来。
第四天晌午,翻过一道土梁,前头豁然开了。
梁下是一条官道,官道上过了几挂驴车。再往南,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铺在山脚下,屋顶中间竖着一杆幌子,风一吹,晃。
青壁镇到了。
镇口立着栅门,两个差役倚在门柱上。侯汉子的脚步慢了半拍。林野从后头赶上来,低了声:“挑担的,走咱们的。看路,别看人。”
到了栅门,胖差役伸手一拦:“挑的什么?”
“山货。”林野把背架卸下来给他看,“皮子,几张,进镇换钱使的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北边山里。逃荒过来的,投亲,顺道做工糊口。”
差役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林野低着头,手上的茧冲着人。侯汉子脸上全是汗泥。差役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生面孔,晚出来镇口要盘的,记着时辰。”
进了栅门,侯汉子的肩膀松了一下。秦大力没松,他把蓑衣往下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镇子里的声气,一下就灌进耳朵里来。
主街比谷里整条溪还宽。青石板铺的街面,被脚磨得发亮。街两边,摊子一家挨一家,卖针线的把针插在布卷上,一排一排,白晃晃。卖炊饼的炉子支在门口,饼贴在炉壁上,芝麻的香气压过了街上的驴粪味。驴车从人堆里挤过去,赶车的嘴里叼着草棍,鞭子在半空甩响,不落在驴身上。挑担的擦着人缝里走,扁担头子上挂着草鞋、麻绳、糖人,走到人跟前就吆喝一声,借光,借光。
街东头一座两层的楼,楼门口挑出幌子,上头一个茶字。楼底下敞着,摆了十来张桌,坐满了人。楼上窗子开着,有人在楼上划拳。
茶楼对面立着当铺。柜台有半人高还多,柜面是黑的,漆得发亮。一个老者踮着脚,把一件棉袄举过头顶递上去,柜台上头只露出一顶帽子,帽檐压着,看不见脸。棉袄递上去,帽檐底下伸出一只手,捏了捏袖口的棉絮,又推下来。老者弯着腰接住,又把袄子往柜上送,嘴里说着什么,声音低得听不见。
再往前,一个话本摊子。粗布上摆着十几本册子,摊主敲着小锣,念一段,围一圈人。念到一半停住,敲锣收钱,铜子扔进笸箩,叮当响。
一个卖炭的老汉蹲在风口上,跟前摆着一车炭。炭是好炭,敲起来当当响。有人问价,老汉伸出三个指头,问的人扭头走了。老汉不追,把炭上落的土掸一掸,接着蹲。他的草鞋露着脚后跟,脚后跟裂的口子,抹了黑乎乎的东西。
当铺墙根底下,靠着两个人,怀里抱着包袱,不进去,就那么靠着。进去的都要先低下头,他们连低头都省了。隔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站起来,拍拍屁股,进了当铺的门。另一个接着靠。
侯汉子的眼睛不够使了,脑袋转来转去。林野走在他侧后,看着自己的脚。
他贴着街边走,不走街心。过门槛石,绕开。人家门口泼了水,湿一片,他先站住,等后头的人绕过去,自己再绕。有人挤他,他让。让完了,手先摸一摸怀里缠钱的布。脚底下踩着人家的地,他踩得轻,一步一步,像数着踩。
走到茶楼跟前,楼里正响醒木。
“啪”的一声,满堂静了。
说书人坐在楼下的条案后头,五十来岁,瘦长脸,一把折扇拍在案上。他说的是书。说的是武陵那个渔人,撑船进了桃花林,两岸桃花夹水,落英缤纷,芳草鲜美。
台下有人接话:“渔人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说书人扇子一收,声音压下来,“渔人穿过一个山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黄发垂髫,怡然自乐。那里头的人,见了渔人不问路引,不查户籍,杀鸡摆酒,一家一家请着吃。”
满堂叫好。角落里一个老头把碗一放:“好地方!不纳粮,不当差!”
“列位,”说书人站起来,扇子往北边一指,“听说书的一句闲话。这样的地方,书上说是武陵。可老辈人传下来,咱们这一带的山里头,也有一处。避乱进去的,进得去,出不来。为什么出不来?”
他顿住。满堂都伸着脖子。
“出来做什么?”说书人一拍醒木,“里头没有粮胥,没有牙行,没有逃户册。谁舍得出来!”
哄堂大笑。茶博士提着长嘴壶挨桌续水,续到林野这桌,找了半天,这桌三个人,一个坐着的都没有。
靠窗一张桌,坐了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没人笑。他面前的茶凉透了,没动过。说书人说到“不查户籍”,他的手抖了一下,茶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。他把碗端起来,一口喝干,搁下几个钱,先走了。出门的时候,他把衣领竖起来。
林野站在条案侧后头的柱子边,从说书人开口听到收扇。收钱的时候,他摸出一文钱,搁进笸箩,转身走了。
出了茶楼,他往北多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幌子。幌子底下挂一块小木牌,写着今日说《桃源记》。
他把这三个字记下了。
杂货铺在街西头,门口挂着“杂货海味”的幌子。三张皮子推上柜台,掌柜的捏着皮边一张一张翻,翻完开出价来,比林野估的低了两成。
“掌柜的,獾皮厚实,狐皮没破过一处洞。”林野说,“您再看看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”掌柜的把狐皮抖开,“如今市面上皮子多。山里逃难的,哪个不拿皮子换口粮。我给你这个价,是看你实诚。”
林野不再争皮子,话头一转,问盐价。掌柜的报了,官盐一斤二十八文。林野称了三斤,看着伙计拿荷叶裹了,又问铁锅的价。掌柜的说锅不归他,镇东头铁铺去问。
正说着,柜上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生得富态,一身绸袄,腰里别一把折扇,扇坠是个玉牌。他不用开口,掌柜的先拱手:“哟,客官来了,里头请。”
绸袄的不进去,站在柜边,手在柜面上敲了两下:“不忙。打听着个人。听说北边山里进了一批人?”
掌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山里逃难的,年年有。”
“这一批不一样。”绸袄的凑近半步,声音放软了,“听说是成伙进的,几十口,扶老携幼,一进山就没影了。我问问,多少人?老的小的各占几成?打哪个山口进的?进去了,粮打哪儿来?”
掌柜的往后缩了缩:“客官说笑。山那么大,谁数得清。”
“数得清的人,自然有数。”绸袄的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,压在柜上,“想起来了,来铺子里言语一声。问着了,另有谢。”
林野在柜台的另一头。他没抬头,手底下正把那张狐皮重新对折,折一道,抚平,再折一道。折完了,他把皮子往怀里一揣,数钱。铜子从布袋里倒出来,一枚一枚在柜面上排开,排一排,数一遍,再数一遍。数完,他把盐包往背架上捆,绳头绕三圈,打了死结,又扯一扯。
绸袄的在他身后说:“掌柜的,那几张皮子,成色倒好。”
掌柜的答:“山货,山货。”
林野背起架子,朝掌柜的拱了拱手,出门。出门不快,脚步跟进来的时候一个样。街上人来人往,他顺着人走,过了两个摊子,在卖草鞋的摊前站住,拿起一双草鞋,翻过来看鞋底。
侯汉子跟在后头,喘气粗了。林野把草鞋放下,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:“往前走,别回头,别看铺子。”
出了街西口,拐进一条巷子,再拐,是一截矮墙。秦大力坐在墙根的日头地里,蓑衣盖着腿,像在打盹。三个人挨着墙根站定。
“那人在杂货铺打听。”林野说,“问多少人,问老小,问山口,问粮从哪儿来。问得细。”
秦大力把蓑衣掀开一角:“我也撞见一回。脚行那边,他拿炭条蹲在地上画,画的是山。拉着一个脚夫问,脚夫说不知道,他又添钱。脚夫收了钱,往北边梁上指。”
“北梁。”侯汉子的嗓子发干。
“北梁隔着谷还有两天的道。”秦大力说,“错不着我画的记号。”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矮墙那头,镇子里的声气还在响,驴车过,梆子响,说书楼的醒木隔着两条街“啪”地拍了一声。
“明天把正事办完。”林野说,“铁,盐,锅。办完就走。”
秦大力点头,起身,拄着棍子往镇外的方向看。镇口栅门那两个差役换了一班,新上来的那个,正把一个背褡裢的货郎拦下,翻担子。
天黑前,三人宿在镇北一里外一座破山神庙里。庙里没神像,只剩一个空座。秦大力打晚起就把庙前庙后的印抹了一遍,天黑了,又出去抹了一遍才回来。
火压得低,只烤手,不照路。
“那人的谢,”秦大力往火里拨了根柴,“比一张皮子贵。”
林野看着火。火苗里头,是那把折扇,扇坠一晃一晃。
他往火里添了根柴,把明天的路数,一样一样在心里过。铁铺在镇东头,谷伯说那炉子的火苗窜得比房高。天亮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