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9章 回谷
天没亮,三个人出了青壁镇,走的是北边排水沟的缺口,没碰镇口的栅门。
铁料二百一十斤,分作四包,十字扣扎死,两包一副架子。农具七件捆成一捆。铁锅扣在侯汉子的背架上,铜补丁朝里。三斤官盐用荷叶裹了三层,贴身放着。碎铁十斤塞在麻绳堆里。
出镇十里,天光才透出来。回头看,镇子还埋在雾里,只有铁铺那头的烟囱挑起一缕烟,直的。
“走。”秦大力说。
回程走的不是来路。来路那条兽道,三个人四天踩出来的脚印,秦大力一个不想留。他带人绕了北梁,多爬一道山脊,多走出小半天。铁料压肩,一步一个坑。侯汉子肩膀压得通红,一路没吭声,只在歇脚的时候骂锅沉。
路上过了两道溪。溪水比来时瘦了一圈,露出来的卵石上挂着霜。秦大力过溪不踩石头,专挑浅滩蹚,蹚过去拿脚把水花搅散。侯汉子问他讲究,他指指身后的沙地:“石头上有印。水滩上没有。”侯汉子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湿鞋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锅有啥金贵。”他把背架卸在石头上,捶肩膀,“缺耳朵,带补丁,还不如拿它换口新的。”
“新锅三千文起。”林野说,“这锅十六文,还带一个铜补丁。你骂它一句,它给你省一百文。”
侯汉子不骂了,蹲下去,拿袖子把锅上的泥擦了擦。
第二天下晌,溪水拐弯的地方,立着一座新扎的木栅。
木头的茬口还白着,栅门里两个差役,正翻一个货郎的担子。针头线脑抖了一地,货郎蹲着一样一样往回捡。
秦大力抬手,三个人扎进溪边的树丛。
等是等不得的。日头还高,后头赶路的挑夫一家一伙地来。林野看了一阵,把怀里那张货单掏出来,抓了把土在裤腿上抹了两下。
“我过去。你俩挑担跟上,少说话,越土越好。”
他整了整衣裳,从树丛里出去,上官道,不紧不慢。
“干啥的?”胖差役拦上来。
“胡记铁铺的。”林野把货单双手递过去,“铺里后墙塌了,俺们去修墙,顺道采买铁料,回铺交差。”
胖差役不识几个字,把单子颠来倒去。瘦的凑过来,一眼落在末尾那个红指印上。
“有印。”
一个背着褡裢的书办从栅子后头转出来,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,又抬眼把三个人扫了一遍:扁担,草鞋,肩上的茧,侯汉子脸上的汗泥。
“胡记几个人?”
“连掌柜的六个。”林野说,“修墙的,拉风的,打下手,俺是带工的。”
“修的啥墙?”
“后院墙。塌了半边,先引水,后垒砖。”
书办把单子还他,从袖子里抖出一本折子,拿炭笔勾了一道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家掌柜的,县里在造册。各铺雇的人,籍贯住处,月底前都得报官。往后过卡,光有铺子的单子不顶事,得有名帖。”
林野拱手,说记下了。
三人挑担过栅。走出二里地,侯汉子的气才匀过来。
“先生,啥叫名帖?”
“铺子出的保结。”林野说,“铺子拿脸面保你是个良人。”
“咱没有。”
“回头让胡老板补一张。他赚了咱一面墙,一张纸,出得起。”
当夜宿在半山岩窝。三包铁料码起来挡风,火压得只烤手,不照路。秦大力守上半夜,林野守下半夜。后半夜林野睁着眼,把书办那本折子想了一遍。折子上勾一道,勾的是铺子的名,也是过栅的人。册子编起来,一道一道的卡,就是把人往网里拢。
第三天擦黑,到了记号崖。
秦大力学了两声画眉。对崖静了一会儿,回了三短一长。崖后转出吴二栓,压着嗓子:“可算回来了。春杏天天去崖口站,一站半晌。”
过崖这段路,秦大力定死了规矩:三个人分开走,隔半里,前头一个进了岔口,后头一个才动身。岔口一过,他伸手把绑在歪脖树上的旧草绳解下来,换了个新结,结眼跟先前的不一样。
侯汉子在后头看着,忍不住问:“大哥,换个结,啥讲究?”
“旧结是自家的来路。”秦大力说,“生人摸着旧结,顺着摸下去,摸的是谷口。”
他走在最后。进岔口前,他站住,回头朝来路看了两回。山上黑沉沉,没火光,没人声。看完了,才抬脚。
谷里已经点起火把。
春杏头一个跑过来,跑到近前站住,先看人脸,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完三张脸,才去看担子。
“哥。铁?”
“二百一十斤,碎铁十斤,农具七件。”林野卸下担子,“账回头记,货单你收着,这是凭据。”
火把底下,铁料包解开,围上来一圈人。
吴二栓拿起一把新锄头,掂了掂,大拇指肚在刃口上蹭了一下,又蹭一下。他把锄头翻过来,看柄眼打得正不正,看了半天,瓮声瓮气:“这刃,省俺三天磨工。”
七件农具摆在一块木板上,一人传一件,摸完放回原处。没人抢,也没人多拿。摸得最细的是二丫,那把剪子她翻来覆去看,最后拿袖口把剪子轴擦了一遍,才搁回去,搁的时候手还按了一下。
三斤盐交到陈婶手上。她隔着荷叶捏了捏,没拆,掂了掂分量:“紧着吃,够一个月。”
她当场就把盐分了主意:一斤腌冬菜,一斤留急用,一斤掺着吃,掺到温泉的头一口盐出来。算完她把荷叶包好,揣进怀里,拿手按了按。
铁锅最后卸。谷伯伸手在锅底那个铜补丁上按了按,点点头,自己抱着锅往温泉那边去了。谁也没问抱去做啥。
当夜,公议堂的火塘边坐满了人。
林野把山外的事,一件一件摆出来,跟他报工程进度一个摆法。
“头一件,牙行在打听咱。”他说,“俺在镇上杂货铺卖皮子,柜上进来个人,肥绸袄,腰里别折扇,跟掌柜的套近乎。打听山里那伙人,问得细。问多少人,问老小,问打哪个山口进去,粮打哪儿来。掌柜的答不上,他也不恼,撂下一句问着了有谢,走了。”
“第二件,县里在编逃户册,查得紧了。”他把书办的话学了一遍,名帖,报籍贯,月底。“胡老板结账时说的,差役三天两头上铺子查雇的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左右看了两回才张嘴。”
“第三件,镇口添岗,数生面孔。咱仨是绕出去的。再有下回,未必绕得过去。”
火塘边静下来。柴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侯汉子先开口:“先生,俺说句实话。牙行是买卖人,山里缺苦力,他们满山找人。买卖人问活路,犯得着打听山口?俺看是狗急了,寻活计。”
“寻活计,问价钱就成。”李瘸子的声音从人堆后头出来。他拄着好腿挪到火边,“苦力满山都是,用不着问山口。牙行问山口,问的是门。俺媳妇当年就是打牙行手里没的,他们问事那股味,俺认得。问得越细,心里越是有底。”
“有底?”侯汉子说,“谁的底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李瘸子说,“咱这几十口进的山,官册上一个没有。县里造册,造的就是没了的人。人没了,总得有个去处。牙行替人找去处,官府也替人找去处。两家的船,如今在同一条河里划。”
这话说得火塘边更静了。
陈婶在后排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那外头坳里那六口呢。”
一句话,好些脑袋转过去。
坳里那六口,是先前收七口的时候留下来的。一家老小窝在北坡坳里,谷里一天送两桶稀的,工分册上春杏记着一行:坳里六口,后议。议了一个多月,粮紧,嘴杂,谁也没敢先开口。
陈婶接着算她的账:“六口人,仨大人仨娃,一天两桶稀的,一个月折多少粮,册子上有数。这且不算。俺要说的在另一头。牙行要真摸进山找门,头一个摸着的是谁?是坳里那六口。仨大人仨娃,一根麻绳的事。绳子一上肩,走不出十里地,谷口在哪条梁后头,人家就知道了。”
“收进来,粮更紧。”后排有人接。
“不收,门就漏。”
“谁担保六口里没歹心。”那人不肯让,“先前收那七口,是隔着七天试出来的。”
“七天试七口,如今也试得起。”吴老蔫开了口。老头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“六口人在坳里窝了一个多月,没摸黑探过一道谷口。送粮的去,他们先躲。躲人的,做不来探子。”
谷伯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碑上刻的字,俺认得俩。避乱。”老头说,“避乱的地方,不避自己人。”
火塘边没人再吭声。
林野看了看一圈脸。
“收。大力哥明天一早去接,还在记号崖碰头,分两拨进,大人娃隔开走。进了谷先住公棚,跟着出工,工分从进谷那天记起。”他竖起三根指头,“另外三条,今晚就办。一,哨加一班。二,生人进谷,先喊话,后见人。三,往后谁下山,回来先报山外的事,报完才许回家吃饭。”
排哨是秦大力的事。他不言语,蹲到火塘边,捡了块炭,在木板上画。
谷口双岗,一班两个。北梁添一班,专看坳那条沟。记号一天一换,换法他记在肚子里,不上纸。画完,拿炭笔敲了敲木板。
“生人喊话,答不上三样的,不许近前。从哪来,回哪去。谷里谁认得他。手里拎的啥。答上了,送公议堂,公议堂点头,才许往里走。”
“答不上呢?”有人问。
“撵。”秦大力说。
“就撵?”
“夜里来,撵。白天来,也撵。”猎户把炭撂回火塘,“撵不动,喊俺。”
散议散在半夜。人往外走,脚步都轻。春杏就着火光翻开工分册,把“坳里六口,后议”那一行划了,在底下添了六个名字。她问清一个写一个,写到最后一个,是个五岁的娃,她笔尖顿了顿,把娃的名字写在娘的后头。
有几个人的脚步在温泉那边慢了下来。那边有火光。
温泉边上,三眼砖灶白天砌好了,灶膛里的柴正烧。谷伯把那口缺耳朵的铁锅抱来了,往灶眼上一坐,严丝合缝。
林野走过去的时候,老头正舀第一瓢温泉水往锅里倒。水温高,一瓢下去,白汽腾起来,扑了两个人一脸。
“先生,闻闻。”谷伯说。
汽散了,一股咸腥气留在鼻子里,尾巴上还坠着一点苦。
“咸的。”老头说,“咸里带苦。苦是杂的,盐是真的。一锅一锅煮,苦熬得走,盐熬不走。”
锅底的火苗舔上来,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。林野蹲在灶前看那口锅。温泉的水一年四季从山肚子里往外涌,涌了几百年,咸味白白地淌走了。今晚起,它在锅里打一个转。白汽一股一股往黑天上冒,冒出十几步,散进谷口的林子里,什么痕迹也不留。
侯汉子凑过来,蹲在灶边,看水咕嘟起来,咽了口唾沫:“先生,这一锅,能煮出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野说,“煮了才知道。”
谷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“那今晚就烧着。”老头说,“水滚一夜,明早见锅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