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3章 公议堂
三块木板,是吴大栓带着两个后生从后山拖下来的。
松木,新砍的,剥了皮,剖成三块厚板。板面没刨,毛毛糙糙,边口上翻着毛刺。谷里没有刨子,也没有会刨的手艺,吴二栓抡斧头背把毛刺敲了一气,敲完拿手心摸了一趟,说,行了。
板子在温泉边的平石旁立起来。两根丫杈木夹住,藤条缠了七道,顶上再横一块,挡露水。搭完退开十步看,还是不像个堂,像个没长成的瓜棚。
吴老蔫背着抄手绕着板子转了一圈,拿烟杆在板上敲了两下,听声。敲完说了一句:“潮木。开春干了,得换。”说完背着手走了,板子搭成啥样,他没再多嘴。
林野把写着谷规的那块板子从木架上解下来,绑到棚柱上。板子绑歪了,字朝外。他看了看,没扶正。歪着挂了半个月,谷里人看惯了,猛一挂正,反倒没人认得。
头一回公议,定在当天晚上。
天没黑透,人来得比出工齐。四十四口,除了三个奶娃,全到了。棚底下坐不下,凳子是各家自己搬的,搬不来凳子的,坐石头,坐扁担。二宝抢了个好位置,一屁股坐上去,噌一下弹起来,捂着屁股原地蹦。没刨过的板缝里探出半根毛刺,扎了他一下。
满仓媳妇笑出声。二宝揉着屁股换了个地方,这回先拿手摸了摸,才敢坐。
笑声过去,谷里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林野。
林野站在板子前头,没坐。
“谷里立了规矩,立了工分,这两样管的是事。可事归谁定,还没个数。”他说,“打今天起,添头一条公议:大事众人开口。”
“啥算大事?”侯汉子问。
“收人算,定工价算。修屋开田这类动土动水的事,也算。”林野说,“大事不定在一个人嘴里。谁都可以开口,开了口,把自家的账摆出来,摆在明处,大伙儿听着。”
“摆完了呢?”
“摆完了,大伙儿掂量。掂量出个数,落锤,落了锤照办。”
吴老蔫蹲在人堆最外头,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点。老头慢悠悠问了一句:“锤,谁落?”
这一句问到根上了。棚底下静了一瞬。
林野想了想:“今日起,谁也不许一个人落锤。都摆完了还没个数,散会,各人回去睡一觉,明晚接着议。议到吵不出新账为止。”
“吵不出新账,然后呢?”吴大栓嗓门大。
“然后就是挑道。”林野说,“挑道的时候,人人都有一份。”
头一件摆上来的事,是坳里那六口。
秦大力先开的口。老猎户的话从来省:“那六口,俺看过了。”
“啥时候看的?”侯汉子问。
“昨夜。”
“几个?”
“六口。”
“来路呢?”
“没兵器。白天进林子砍柴,柴码得整齐。”
秦大力顿了顿,又添了五个字:“要走,不码柴。”
火塘边有人低低接了一句:“这是打算长住啊。”
侯汉子把话挑明:“坳里那六口,是收是退,今日得有个数。拖了这些天,人家在坳里啃了半个月树皮了。”
陈婶先算账。她管粮,算账算得细:“六口进来,头一个月,一天得添两瓢米。可这六口全是壮劳力,出了工,工分上挣得回来。俺算的账是:头十天贴进去的,往后一个月就翻回来了。”
“要是翻不回来呢?”满仓媳妇问。
“翻不回来,俺认。”陈婶说,“可要是退了,人家在坳里饿死,这笔账俺算不了。粮上的账俺会算,人命上的账,俺不敢算。”
吴大栓还是那句老话:“谷规上写着,生人不留。”
“他们不算生人了。”秦大力说,“看了十夜。”
老猎户四个字,把满棚的话都压住了。吴二栓挠挠头:“俺看就一条:进来了,谷规一条不许少。犯了,一样罚,罚的时候别手软。”
“这个俺们答应。”人堆外头有个声音。众人回头,是七口里头领来的那个后生。他站起来,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擦:“六口里头,有俺姐夫。他捎话进来了,说进谷守规矩,犯规矩受罚,天经地义。就怕你们不收。”
林野看了一圈:“还有新账没有?”
没人再开口。
“那落锤。收。照规矩试十天:进出记号照走,工分照记,粮打工里挣。十天头上,公议堂再议一回,行不行得下去,当众说。”
这件事落了。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还没来得及喘,第二件事就摆上来了。
陈婶开的头。
“俺说修屋。”她把怀里娃往膝上一放,站了起来,“前夜三更,俺家小的咳醒,一咳咳到天亮。不是他一个,温泉边这一片,夜夜都有娃咳。露水往棚里渗,褥子是潮的,潮褥子睡一夜,娃第二天就打蔫。俺们挤在温泉边,靠这点热乎气续命。上冻,还有一个月零几天。真上冻了,这一片的娃怎么办?”
她说得不快,一笔一笔,像在册子上记账。
“修屋要多少,俺算过。石头跟泥垒墙,苫草顶,一间大屋,五个壮劳力干五天。五天,谷里拿得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添了一笔:“再说药。谷里没有郎中,药是断的。娃冻出病来,一咳传一片,咳到深处,神仙难救。这账俺不会算,俺只知道一条:药铺里一剂药,顶俺们十天的口粮。娃是拿药吊着,还是拿屋挡着,大伙儿挑一样。”
“拿不出来。”谷伯开口了。
老河工坐在棚柱根下,从怀里摸出一把土,摊在手心。土是傍晚从东坡抓的,深秋的土,攥在手里凉。
“上冻前,田得开出来。”他说,“翻起来的土,冻一冬,冻酥了。开春一化,一锄头下去就是面。赶不上这场冻,生土硬到明年开春,缓一年。缓一年,明年春上,全谷喝风。”
说到这儿,他把怀里那把土掰下一半,搁在脚边的石头上。“这块,今夜搁在外头。明儿早上大伙儿来看,冻得梆硬,锤子砸都砸不烂。地跟人一个理,冻透一回,缓半个月。可要是该冻的时候没翻它,它就白冻了,白冻的土,开春还是死面。”
“开田要多少工?”林野问。
“三十亩。翻土带垒埂,烧荒等北风。十五个壮劳力,干到上冻。”
“谷里壮劳力,满打满算二十出头。”林野说,“两边加起来,不够。”
棚底下静了。这话把两边的账全堵在了中间。
吴大栓先跳起来:“那还议啥?田是命!没田,修十间屋也是等死!”
“命?”陈婶的嗓门也起来了,“大栓,你娃夜里咳不咳?你家铺盖潮不潮?田是明年的命,娃是今年的命。今年的命先没了,还等明年?”
“你这是抬杠!冻不死人!”
“冻不死?你上山头站一夜试试!”
“俺没说娃不金贵!”吴大栓的脖子涨红了,“俺是说,屋里能凑合,地里凑合不得!草籽落地就一季,误一季,误一年!陈婶,你管粮,你算算,误一年,四十四张嘴吃什么?你那算盘珠子,算得出来不?”
陈婶被这话噎了一下。她的算盘珠子,算得出来。算出来的那个数,她夜里翻来覆去拨过好几回,每回都拨得手心出汗。
“你嚷嚷啥!”
“俺咋不嚷嚷!”
侯汉子一巴掌拍在膝盖上:“都少说两句!”
火星子炸了一下,人声矮下去一截。
吴老蔫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磕了磕灰,又装回去,吧嗒了一口。等两个都喘匀了,他才慢慢说:“屋是今年的暖,田是明年的命。今年的暖丢不得,明年的命,更丢不得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话两边都占,两边都没处下嘴。
二丫一直坐在人堆边上,怀里抱着娃,一下一下拍,没开口。孙瘸子蹲在她脚边也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憋出一句:“俺这条腿知道冻土多硬,锄头下去,弹手。可俺也要说一句,娃咳的那个声,俺夜里也听着呢。听着,睡不着。”
他说完,又蹲回去了。
二丫抬起了头。她声音不大,可棚里静,人人都听见了:“修屋俺插不上手。可俺会扎草把。打明儿起,娃睡了,俺就扎。算修屋那头的工,还是算白搭,俺听公议的。”
她说完就不说了,低头接着拍娃。
火塘里的柴烧过去一截,有人添了一根。露水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,棚顶横板上凝了一层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林野一直没说话。他把两笔账在心里对了又对:修屋五个壮劳力五天,开田十五个壮劳力干到上冻,加起来谷里凑不齐,这是死数。死数摆着,吵到天亮也吵不出粮食来。
他刚要开口,秦大力说话了。
“两头都干。”
四个字。满棚的人都转过头去。
老猎户拄着木拐,坐在火光照不着的地方,脸看不清:“壮劳力,劈两班。”
棚底下嗡的一声。吴大栓先反应过来:“劈两班?那两边都干不快!”
“快慢摆出来算。”侯汉子站起来,走到板子跟前,拿炭条在地上划拉,“俺们算。修屋五个壮劳力五天,这是陈婶的数。开田要十五个,谷里二十出头,匀六个出来修屋,田里剩十四五,紧是紧,一天不多歇,干到上冻。”
“俺算的是五个。”陈婶盯着吴二栓,“你咋要六个?”
吴二栓想了想:“五个垒墙,一个和泥挑水。墙中。顶上的草把,得女人们帮着扎。”
“扎草把记工。”陈婶立刻接上,“一捆记一个半工,俺给记。”
“记。”林野点头。
“还有烧荒。”谷伯又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烧荒等北风。北风一起来,火不等人。修屋那班,放下活,去压火界。压完,回去接着垒墙。”
陈婶愣了一下,随即听明白了:这是谷伯递过来的话。田里伸手帮屋里,屋里也伸手帮田里。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头:“行。俺们修屋那班,给田里压火界。”
“再添一条。”她说,“五天里头,先腾出一间能挡风的。哪怕四面漏风,顶先苫上,让咳得最凶的那几个娃,先挪进去。”
“顶先苫,墙后砌。”吴二栓说,“能成。”
“五天后,公议堂再对一回账。”林野说,“哪头误了,哪头当众说缘由。误了不罚,缘由得说清。”
他转向春杏:“记下来。今日议定的,一条一条,写板上。”
春杏挪到板子前,炭笔在手心里焐了焐。她先在谷规最上头添了公议第一条:大事众人开口。底下又添:壮劳力劈两班,一班修屋,一班开田。北风起,修屋班压火界。五日后,公议对账。
写到末一行,她笔停了停,扭头问:“哥,这个账,是俺记?”
“你记。”林野说,“公议的账,也是账。”
丫头把笔尖按下去,一笔一笔描深。
散会的时候,后半夜早过了。没人喊散,是各自慢慢散的,可散得极慢。走了三四个,剩下的都蹲在火塘边不动。添柴的添柴,拨灰的拨灰。二宝靠着他娘睡着了,嘴里还咂摸着什么。陈婶坐在原地,把娃的小褂子翻过来,就着火烤那片潮的地方,烤干一面,又翻过来烤另一面。谷伯没走,他那把土还攥在手里,攥了半夜,手心里那点凉,一直没散。吴老蔫的烟锅一明一暗,明一下,暗半天。火塘里的柴矮下去一截,又有人往里添了一根。没人说话,吵了一夜的话说完了,反倒没话了。
后来林野起身去掩火塘边的草帘子,一抬头,看见春杏站在板子前,仰着头。
“哥。”她小声说,“这多出来一个字。”
林野走过去。板子上,公议第一条底下,不知谁用炭添了一个字。笔画歪歪扭扭,末一笔拖得老长,拖到板子边上,像写的人手抖,又像写的人使了狠劲。
是个“服”字。
火塘边,蹲着的人一个都没抬头。火光一跳一跳,照着满地影子。
谁添的,没人认。林野看了一会儿,也没问。他转身把草帘子掩上。那个字就那么歪在板上,跟谷规那块板一样,歪着,可谁都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