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4章 先开田
天没亮,秦大力出了趟谷口。
老猎户去试风。回来的时候裤脚挂着霜,进棚只说四个字:“北风正了。”
北风一起,烧荒就得动。这是前夜公议上谷伯搁下的话:火不等人。
烧荒的地在东坡下头,三十亩,枯草齐膝深。头天下午,全谷的人沿着地界割出一圈空当,宽两尺,割完拿锄头把土翻一遍,翻出底下湿的。这道空当叫火界。火界要连成圈,缺一个口,火就窜出去。窜进林子,半个谷的柴山都得搭进去。
点火前,谷伯沿火界走了一圈。老河工走得慢,每走十来步,拿脚蹭一蹭翻起来的湿土。蹭到东头,他停下了。火界在这儿缺了个口,两块大石头中间,草割了,土没翻。谷伯没喊人,自己蹲下去,一捧一捧把土抠翻过来,抠完,拍拍手上的泥,接着走。一圈走完,他才回的上风口。
天光蒙蒙亮,火从上风口点起。
点火的活,谷伯亲自动的手。他不叫旁人点,说火头只有一回,点歪了,一天白干。火苗贴着地皮走,先矮,后高,北风在背后推着,火头朝沟口那头倒。枯草烧起来的动静,跟下大雨似的,哗哗地从地这头滚到那头。烟压得低,贴着地跑,跑过之处,枯草成了黑灰,灰上头腾起一线白汽,白汽叫风一扯就散。
秦大力守上风口。老猎户拄着拐沿火界走,眼睛盯着火头。孙瘸子领着七八个后生,一人一根湿树枝,跟在火头侧后,哪个火星子跳过火界,一下拍灭。
修屋那班也来了。吴二栓领着五个人,放下夯和石头,一人抱一捆割好的湿草,沿火界外圈压了一遍。压完,界外的草全是湿的,火星子再落上去,落上就熄。
火走到半途,还是出了一回事。
一股旋风贴着地皮卷过来,卷起一把火星,掠过火界,落进界外的枯茅丛。枯茅见火就着,噌一下蹿起半人高。孙瘸子嗓子都劈了:“压!压这儿!”七八根湿树枝一齐下去,后头两个后生连人带土滚过去,拿身子压。压了半炷香,火灭了。一个个人脸黑得像锅底,谁也顾不上笑谁。孙瘸子一屁股坐在焦土上,拿湿树枝指着天骂旋风,骂了两句,自己先笑了。他这条瘸腿,追火星子的时候一点没瘸。
吴二栓蹲在界外看了半天,回他的屋场去了。走之前他把湿草又多留了两捆在地边,说,备着。
火烧到晌午,三十亩枯草烧了个干净。地面蒙着一层灰,风一过,灰打着旋。谷伯不让翻土,说让灰焖一夜,火气渗下去,明早再动。收工路上,好几个娃绕到地边,拿棍子挑开灰,底下的土还温着,一股焦香。二宝也挑了一下,叫陈婶一巴掌拍住了手背。
翻土之前,先拾石。
东坡的地里石头多。石头不清,锄头啃不动,苗也扎不下根。拾出来的石头正好垒田埂,一筐石头换一垄埂,谁也不白费。
这活计交给了娃们。一筐石头记半个工,陈婶在田头立了杆秤,筐过秤,数记在她的小本上。她站在秤边,眼皮抬都不抬:“筐里的土坷垃抖干净再过秤。掺土的筐,俺按半筐算。”娃们天不亮就下了地,弯着腰,从地这头拾到那头,拾满一筐,拎去田埂上过秤。
石头拾出了门道。刘老四捡的那个孤儿,把娃们从地心到田埂排成一溜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传过去,省得来回跑。陈婶在田头看了半天,把这个传法记在小本上,末了给传石头的娃们,一人多记了半个工。
二宝也在拾。他拾得慢,可他拾得挑,专拣见棱见角的,说这样的垒埂咬得住。拾着拾着,他从土里抠出一块圆石头,鹅蛋大,青白色,上头一圈一圈的纹。他把石头揣进怀里,谁也不给看。夜里睡觉,石头硌着他了,被他娘摸出来扔到棚外。天亮,他又捡了回来,拿草绳拴上,挂在脖子上,跟春杏那块木牌一样,走一步晃一下。
晌午的饭在田头吃。陈婶支了口锅,芋头带杂面饼子,一人一份,娃们的份上多掰半块。二宝蹲在田埂上吃,吃一半,留一半,留下的那半揣进怀里。有人笑他,他不理,把怀里按了按。刘老四家那个叫石头的娃在旁边看见了,没笑。他自己揣过。饿怕了的娃,怀里都得有点吃的,才敢闭眼。
翻土之前,谷伯还下了一次地。
老河工蹲在烧过的地里,伸手抓起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掺着灰。他捻了捻,土在指头缝里散开,散得细。他又往下抠,抠过灰层,抠到底下的生土,再捻一回。
“熟土两拃厚。”他说。
刘老四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黑的就是好土?俺瞅着,比沟底的黑不到哪儿去。”
谷伯没答话。他把两把土并排摊在手心,一把东坡的,一把沟底的,伸到刘老四眼皮底下。两把土,颜色深浅差不多,可东坡那把搓开来发油,沟底那把搓开来发散。
“发油的,下雨不板结。”他说,“发散的,一场雨结一层壳。”
他又把手背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闻完把土撒了,拿脚在地里踩了三脚,一东,一西,一中。
“先开东边。西边明年。中间留着下秧。”
刘老四盯着那三处看了半天,一拍大腿,扛起锄头跟上去了。
晌午头,谷伯去看水。
老河工沿溪往上走,不叫人跟着,可他走到哪儿,屁股后头都坠着一串人。他不撵,也不搭理,走一段,蹲一段。风从谷口进来,带着水汽,吹在后脖子上,凉。溪边的石头上结着薄霜,日头照着,霜化成水珠,一颗一颗往水里掉。谷伯不管这些,他的眼睛只在水上。溪水从后山下来,过一道石梁,跌下去两尺多,再往谷里走。跌水底下,水翻着白沫,撞在石头上,声比别处都大。谷伯在跌水底下蹲下,拿一根棍子伸进水里,插了三下,看棍子周围的草。草在水里顺着一边倒,倒得死死的。他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底,摸上来一把沙,沙里没泥。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走出二十来步,白沫散了,水面平了,他又蹲下,这回蹲得久。棍子插进去,水从棍子两边分开,分开得匀。他就着水汽又看了一遍两岸的地势,看完,拿棍子在水边那块平石上点了点。
“畦口,开这儿。”
“为啥在这儿?”跟来的后生问。
“跌水底下的水,气是横的。”谷伯说,“横水进畦,冲埂。稳水进畦,养田。到这儿,它稳了。”
他又往上走了半里,在一块临水的大石头跟前站住。石头迎水那面,一道一道的水痕,深的浅的,摞了十几道。他抬手摸了摸最上头那道,又回头比了比畦口那头的地势。
“夏天发水,水到这道线。”他拿斧头在石头上砍了三道印,“畦口比这道线低一拃。得抬高。”
“差一拃,您咋看出来的?”
谷伯指指那道最上的水痕:“石头记着呢。它记了几十年,比俺记得准。”
回程,他把跌水、畦口、水线,一处一处指给林野看。看完,他拿棍子在地上划了一道,从跌水底下一直划到田头。
“照这道挖渠。渠不用宽,一锹宽够使,要紧的是平。高一分,水过不来。低一分,水半道就跑了。”
林野接了棍子。棍头上还带着水汽。
田埂是第二天下午动的土。
畦口先放了一回水。水顺着新渠走,走得稳,贴着渠底溜进地头,没漫,没漏。谷伯蹲在畦口看了半晌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起身走了。孙瘸子说,老河工不骂,就是成。
挖田埂的分了三组。刘老四领一组,从地东头起埂。埂要直,埂一歪,水就偏。刘老四拿绳子在地里弹了一条线,一锄头一锄头,沿线刨。
价目是头天公议上定的:挖埂算开荒,两个工;垒埂是重石活,四个工。孙瘸子领垒埂那组,吴大栓不干了,说垒埂的石头是娃们白拾来的,垒埂的人沾了光,凭啥顶两个挖埂的。孙瘸子把拐往地上一杵:“石头是拾的,埂是你垒的?一块石头放不对地方,水打底下掏,掏塌一垄,你挖四垄也补不回来!”两人吵到公议堂的板子底下,谁也不让。谷伯打渠边路过,站住了,拿棍子敲了敲吴大栓垒的一丈埂角,又敲了敲孙瘸子垒的一丈,敲完把棍子一收:“一个放的是力气,一个放的是准头。工价,没错。”说完走了。吴大栓盯着那两丈埂看了半天,扛起石头,接着垒。
刨到第七锄,声音不对了。
前头六锄,一锄一个闷响,土是酥的。第七锄下去,当一声,脆的,跟磕在木头上似的。可这地里没有木头。刘老四骂了句石头,挪了半步,又是一锄。
还是那个声。
他把浮土扒开。土里露出一角青灰,棱是棱,角是角,棱角太齐整,石头不长这样。
“都过来。”刘老四直起腰,“这不是石头。”
一埂子人都围了过来,锄头撂下,手上了。孙瘸子蹲下去,拿手指顺着那个棱抠土,一寸一寸抠。抠出来一尺,又一尺。是块青石,立在土里,顶上是断口,断口的茬都圆了,长着一层黑苔。
“起。”
四个人拿锄头撬,撬不动,改用手刨。刨了小半晌,那东西晃了。六个人一起用力,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。
半截碑。
齐腰高,宽有二尺,断口朝天。碑面让水和土啃了不知多少年,一个个浅坑,麻了。有人拿袖子在碑面上抹了一把,泥底下透出青色,青色上头,一道一道浅痕,是字。字迹漫漶,笔画缺的缺,糊的糊,有几个字的架子隐约还在,凑不到一处,谁也认不出个整的。
“这是碑。”孙瘸子的嗓子发干,“俺在县衙门口见过。官家的碑,棱是凿子走出来的。”
“碑咋埋在田里?”
“埋的?你瞅那断口。”孙瘸子说,“是断的。断了的碑,扔的扔,垫的垫。垫在埂底下,也使得。”
没人接话。四十几口人把半截碑围在当中。田埂上的活停了,渠里的水还在走,声音跟先前一样。有人蹲下去,拿柴棍拨着碑四周的土,找下半截,拨了一溜,没找着。谷伯挤到碑跟前,伸手在断口上摸了一把,摸完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他没说话。
林野站在人圈外头。
他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,他没说,也没人看见。他弯腰把锄头捡起来,掂了掂,转身接着刨他的埂。锄头落地的声,比先前慢了半拍。
刨了几锄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日头偏西,收工的喊了两遍,没人应。碑还在挖开的土窝里躺着,露水一层一层落下来,落在那些浅坑里。暮色漫上来,字迹漫漶着,一个也认不出来。围着的人,谁也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