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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2章 工分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22章

谷规挂出去第三天,林野把四十四口人拢在公议棚前。

粮堆的账,他摊开了说。粮,省着吃撑三十三天。要过冬,要开荒,还要给坳里那六口留出进来的余地。这账念完,火塘边没人吭声。夜里已经上了冻碴,温泉边的白汽倒比先前浓,一团一团往上升。

“往后,吃饭不能光按人头。”林野说,“出多少工,分多少粮。”

他一条一条说。开荒的重活,一天记十分。挑水、看哨、烧火,记六分。浆洗缝补、帮灶,记五分。老的上山拾柴,记三分。娃拾柴捡石子,一天计一点,先把炒面的账还清,还完了,也照工记。

“分粮那天,照册走。工多的多分,工少的少分。起不来的,谷里养着。养是情分,好了接着出力,是本分。”

底下嗡了一声。

“这不就是东家使唤长工?”

谷伯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:“东家的粮,进的是东家的囤。这儿的粮,工多的多拿一瓢,拿得踏实。”

“那老人呢?”有人问,“俺娘七十了,出不了工,也三分三分地记?”

“记。”林野说,“她把你们几个拉扯大,这份工,早记在前头了。”

那人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,蹲下去了。

又有人问:“工记下了,咋个换粮?”

“粮下来,分两份。一份按人头打底,人人有份,老的小的照旧。另一份,按工摊。工多得多,工少得少。干完的活,当天报,隔夜不补。报工的嘴,得对得上别人的眼。虚报的,罚十。”

有人嘀咕一句:“报个工还要人证。”

“不然呢?”林野说,“口说无凭,谁都能多报两分。”

墩子的脚还没好利索,蹲在前排,把话递上来:“先生,俺这脚,十天半月下不了地,俺的工咋记?”

“躺着的工,不记。粮按人头,给你留底。”

墩子嚼了嚼这话,又问:“那俺躺着,心里搁不住。俺有一双手。搓草绳,编筐,俺会。坐着干的,能不能记?”

林野看了他一眼:“能。坐着干的,按坐着干的记。”

墩子咧开嘴,回头冲王老汉喊:“叔!听见没,俺不算白吃的了!”

王老汉坐在人堆外头,把烟袋别回腰上,开口问:“俺年纪大了,眼睛花。俺夜里替谷里看火,算不算工?”

“算。夜里看火,记三分。”

“那编筐呢?俺编筐还中。”

“编的筐谷里用得上,一件,记两分。”

老汉点头,把腰上的烟袋又摸了一遍,像是要记进骨头里。

有人又指着林野:“先生的工咋记?”

“俺的工,俺自己不记。谷伯替俺记,一天一道,跟大伙儿一样。”

这话一出,底下有人交换了眼色。谷伯坐在最外头,把烟锅装上了烟,算是应了。

吴家兄弟那边又起了岔。吴大栓把手举起来:“俺跟二栓是一个娘肚里出来的,俺们的工,记一处,月底一处领。”

“分开记。”吴二栓先急了,“俺多挑一趟水,凭啥记你名下?”

“你挑水还是俺挑水多?”

“挑水是挑水!劈柴是劈柴!谁的活谁认!”

“大栓。”林野说,“册上一人一行。兄弟是兄弟,工是工。”

吴大栓咂了咂嘴,没再言语。吴二栓把扁担往肩上一扛,转身挑水去了,步子比平日快。

分派的活,当天认下。开荒的分三拨,烧荒的、拾石的、挖引水沟的,各归各。陈婶管灶,捎带管浆洗。周婆婆自己报的,坐在温泉边看火添柴,一天三分。她说,坐着也是工。

册子立起来,得有人管。

林野把册子搁在公议棚的长案上,指了春杏:“春杏记。谁领了啥活,干完一天来报,她落一笔。晚上她跟俺对一遍。”

册子第一页,右上角空着。

头一天报工,长案前排起了小队。吴二栓报两趟水,秦大力报守哨,陈婶报灶上的饭,末了把石头拽过来。娃在筐边上站得笔直,报他捡了半晌石子。春杏落了一笔一点,娃盯着那一道看了半天,才走。

婆娘排在末尾,报她浆洗的工。报完了,她把身后的妹妹往前推了推。小丫头八岁,仰着脸:“俺也捡石子。俺捡得比石头多。”

“比他多,就记你的。”春杏说。

小丫头得了这一句,转身跑得飞快,天黑前又来报了一回。

册子摊开的日子,谷里的动静变了。天不亮就有人下坡,柴垛一天高过一天。娃们满地捡石子,捡够一捧,跑去案前报一回,看一眼自己那一笔,再跑回去接着捡。

过了几日,出了事。

那日晌午对账,日头把公议棚前那片场子晒得发白。林野把册子从头翻,翻到一半,停了。

“秦大哥昨日的工,你记的多少?”

春杏凑过去:“六分。”

“他守了一天哨,六分没错。可他后半夜添了半宿的记号,说好另记三分。九分。”

再往下。二丫的缝补记成四分。挑水的吴二栓一天两趟,记成了一趟。开荒那拨,二十分,她笔下一犹豫,挤成一团。还有一笔,把昨日的事记到了前一日头上。

一笔一笔对下来,错的,七笔。

火塘边听对账的人里,有人嘀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不小,人人都听得见:

“一个毛丫头,字都认不全,也配管册?”

“配不配,她哥说了算。”

“她哥?错了还护着,这册子往后谁敢信?”

王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俺进谷那天,报名册,那丫头一笔一笔问,一笔一笔写,比俺记性还细。”

“细有啥用,数目字上头稀松!”

春杏站在案边,脸一寸一寸红上去,红到耳根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没哭,也没把册子一推说俺不干了。

她等那话落干净,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七笔,俺错俺认。俺重抄。抄到不错为止。”

说完她把册子抱起来抱在怀里,站在那儿没动,等人散。嘀咕的人哼了一声,走了。

也是这天后半晌,陈婶来报工。她报了灶上的工,末了添一句:“俺家那口子昨日搬了半个时辰的柴,给俺记上半个工。”

话音没落,挑水的吴二栓把桶往地上一放:“婶子,柴是俺和俺哥搬的。你那半时辰,是站在边上指划的。”

“指划咋了?指划不费嘴皮子?”

“费。”吴二栓认真地说,“可不记工。”

火塘边的人全笑了。陈婶臊了一下,也笑,把那半个工收了回去,转身往二栓碗里多舀了一勺热的。

墩子在温泉边搓草绳,隔着老远喊:“二栓,你个实心眼!她多报半分工,往后就能少烧半锅水!”

吴大栓在开荒那拨里直起腰,冲这头嚷:“都少嚷嚷!误了工,册上少记的是自家!”

这话一出,反倒没人笑了,各干各的去了。

墩子脚上缠着布。草绳在他手里,一天搓出三丈长。周婆婆坐在他边上,把搓好的绳一圈一圈盘起来,盘得整整齐齐。

人都散了,春杏还在案边站着。陈婶收拾灶那边路过,往她手里塞了半个热山药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春杏捏着那半块山药,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,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
林野全程没插话。人散净了,他才把册子从她怀里接过来。

“今晚,重抄。”

掌灯,重抄。

天黑得早了。掌灯没多会儿,风就上来了,卷着谷口那边的松涛一阵一阵响。油灯拨亮两根芯,火苗叫门缝里的风扯得歪两歪,又直起来。旧册摊开,新纸铺上。林野坐一头,春杏坐一头。夜里冷,两个人手上都生了冻疮口子,呵一口气,搓一搓,接着来。

他不替她抄。他把错的七笔,一笔一笔指给她看。

“这处,九记成六。你自己看,九字头上这一笔,你先落了横,又想添撇,中间犹豫了一下,墨重了。笔一犹豫,就是心里没记准。没记准的,不许落笔,先问。”

“这处,二十。底下两笔挤在一处,挤成一团。这是你想快。数目上快半分,分粮那天就有人多吃半口,有人少吃半口。”

“这处最要紧。你把昨日的记到前一日去了。人这一懒,账就倒了。往后记完,先看日子,再看数。”

“二丫那笔,四分记成三分。你先头刚记完帮灶的五分,手上还带着五的架子,落笔就少了一横。一笔连着一笔,最容易串。记完一笔,笔搁下,另起一笔。”

他还教她一个笨法子。数目大了,先画杠,一横一竖画成个正字,一笔是一,五笔一正,画完再誊成数。春杏拿炭条试了试,五个一画在一个字里,数到哪,停在哪,错不了。她头一回觉着,大数目也没那么怕人了。

林野看着她描字,想起上辈子在工地上核方,也是这么一笔一笔对出来的。那会儿师傅坐在边上,一眼一眼盯着,错了就敲桌子。他这会儿没了桌子,就把错处一笔一笔摆在她眼前。

一处一处过。过完一处,春杏在旧册边上描一遍,描到一笔下来不出错,才翻页。

秦大力那处,她描了三遍。描到第三遍,她抬头:“哥,这处不能全怪俺。他来报工,光说守哨,没说添记号。俺问他昨日干啥,他说就守了个哨。”

林野想了想:“这话在理。往后立一条,领工的自己报,报错了自己担,册上照报的记,错了找他。可你这笔要是记准了,他来对账,一翻就翻出来,错处落他头上。你的字,是替他把着这道口子。所以错处你认,规矩他补。”

春杏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点头,接着描。

描到一半,她问:“哥,你自己抄,两个时辰就完了。陪着俺,一夜。”

林野头也没抬:“抄是完了。下一回呢?”

春杏捏着炭条,没答上来。

“下回错的,还是你手底下出去的。册子是你的,错了才有你的错处。俺替你抄一夜,替不了你一世。”

她低着头,把那句话嚼了半天,炭条落下去,比先前稳了。

灯花爆了两回。她抄,林野核。温泉那边的白汽叫风压下来,又浮上去。三更头上,她手指僵了,往手上呵口气,接着抄。林野给她续了半碗热水,没催。

鸡叫头遍,最后一页落笔。四十四口人,工数、应记、已还,一页一页翻过去,没再错一笔。

春杏搁了笔,甩甩手。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。

她把新册子捧起来,往林野那边递。递到一半,她张了张嘴。白日里那句嘀咕还挂在耳朵里,她把到嘴边那个字咽了回去,双手把册子送到他手边,低着头,声音压得只剩一点:

“哥。”

顿了顿,她又补了半声:“俺往后,一天对两遍。错一笔,俺再重抄。”

林野接了册子,就着灯翻开第一页。

右上角,画着一株小桃。炭条的,五瓣花,歪歪扭扭。

“这画的啥?”

春杏的耳朵又红了。她伸手来抢,没抢着。

“不告你。”

林野把册子合上,没再问。他把册子搁在案上,压了块石头,吹了灯。

丫头没说出口的话,都画在册子上了。

窗纸外头,鸡叫了第二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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