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1章 偷干粮的人
侯汉子的话音落地,草棚外头就有人披着衣裳围过来。棚是草搭的,一句话能漏半个谷。
“没了?半袋?”
“咋就没了?长腿了?”
侯汉子不答。他蹲在铺前,把铺盖整个掀了,草一把一把抖,抖完草,又把手伸进铺底下摸,摸了一把,又摸一把,摸出来的只有土。他抬起头,火气直冲林野:“先生,你得给俺做主。谷里出了贼,今儿偷俺的,明儿就敢摸粮堆!这话搁哪儿,俺都得喊一嗓子!”
后半夜的风从谷口灌进来,灯苗歪了两歪。林野提灯进来,把灯搁在地上。
“先别喊。你最后见着它是啥时候。”
“掌灯。俺压铺底下,还拿铺盖角压了压。”
“夜里起没起夜?”
侯汉子想了想:“起了。后半夜,去了一趟水缸。”
“水缸离铺几步?”
“七八步。”
林野不再问了。灯光往铺底一扫,那片土上有一块比四周干净的印子,方方正正,是搁过东西的印。印子边上,土蹭开了一小片。
他蹲下去。土上有几个小坑,一个挨一个,从铺边绕出去,往草帘子那边去。坑浅,边上没碎土渣,是压出来的,不是蹬出来的。压,就是走的人脚底下有数,怕响。
坑小。是小娃的脚。
草帘子边上豁了个口,断茬发白,是新豁的。豁口的高度,齐一个六七岁娃的肩膀。
林野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完,直起身:“别嚷了。东西有腿,顺着腿走。”
侯汉子还要嚷,叫他一眼看住,闭了嘴。
吴大栓先不干:“顺着腿走?要俺说,挨铺翻!一人一铺翻过去,藏没藏,一翻便知!”
“不翻。”林野说,“脚印就一条道,出了帘子直奔柴堆,没拐进谁的铺。翻铺是伤人,谷里头一桩案子就兴翻铺,往后这翻铺的风,刹不住。”
吴大栓梗了梗脖子,到底把话咽了。
火塘那边,人越聚越多。有人摸回自家铺底按了一把,又快步回来。陈婶也来了,袖着手,眼睛在侯汉子那铺底上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她没开口。她不开口,比开口还扎人。
终究有人把那层纸捅破了。是吴大栓。
“俺说一句。半袋炒面,搁铺底下,藏了这些天。”他盯着侯汉子,“侯哥,这粮,归堆没?”
火塘边静了一瞬,跟着炸了。
“私藏粮!私藏粮,该当何罪?”
“进了谷粮归堆,进谷那天就定下的!你藏一袋,锅里就少一瓢!”
“怪不得这些天陈婶算账,脸一天比一天黑!”
侯汉子的嗓门本来比谁都高。这几句下去,他的头一寸一寸低下去。他梗着脖子:“那是俺自个儿的。”
“自个儿的?谷里哪来的自个儿的粮?”
“都像你这样一人藏一袋,这谷还成个谷?”
“大伙儿省嘴巴子省出来的堆,你底下压着一袋!你夜里睡得着?”
陈婶开了口。声音不高,字是一个一个砸的:“俺管粮。归堆头一天,俺数过三遍,账对得上。可这半袋要是早归了堆,这半个月,娃们锅里的粥能稠半指。半指,搁娃身上,就是半斤肉。”
她说完把手拢回袖子里,不看他了。
吴二栓在火堆边小声咕哝:“侯哥平日锅边让粥让得最痛快,这样的人能是贼?”
“闭嘴!”吴大栓瞪他,“分粮是分粮,藏粮是藏粮!”
吴二栓缩了缩,把后半截话咽了。
侯汉子蹲在那儿没言语,两只手把膝盖上的布抠出了褶。面皮薄的人,当着全谷的面叫人从铺底下掏出这个来,滋味比挨顿打重。
林野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,才说:“粮的事先搁着。先找炒面。”
“贼还找啥炒面!”
“炒面知道。”
他提着灯,顺着那串小脚印走。脚印出了草帘子,绕过水缸,贴着墙根往柴堆去。灯照一路,人跟一路,没人说话,只剩脚步声。水缸沿上有两个小手印,指头印细,是一回垫脚够水留下的。林野看了一眼,没停。
路上二丫低声跟陈婶说了一句:路上一日两顿,娃从来抢着刷锅,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影。陈婶没接话,脚步快了半分。
柴堆垒在背风的墙根下。林野把灯举起来。
柴垛的缝里,蜷着一团。
是石头。新收七口里那个捡来的娃,六七岁,抱着脑袋缩在柴缝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满嘴干炒面,噎住了。他翻着白眼,喉咙里咯咯响,两只手在土里乱抓。
秦大力蹲下去,就着灯光扫了一眼脚印:“娃。六七岁。”
林野已经把人从柴缝里拖出来了。他扳开娃的嘴往外抠,抠出来的炒面糊了半手。他让娃侧着头,一下一下拍背。
娃吐出一口,气喘上来了。喘上来的头一件事,是把手里攥着的那把炒面往怀里塞。
没人打得下去这一手。
婆娘从人堆里扑出来。她背上还驮着睡熟的虎头,扑到跟前抡起巴掌,打在娃背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叫你偷!叫你偷!路上俺嚼烂了喂你,你就是这么报俺的!”
打是真的打,哭也是真的哭。巴掌落在娃背上,响是响,劲是空的。打下三四下,她的手软了,把娃整个搂进怀里,脸埋在娃脖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
石头不挣。他叫婆娘搂着,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把炒面,指头缝往外漏面渣。
路上那些日子,这娃就是跟着她的,一口一口嚼碎了喂大的。他没爹没娘,捡来的时候剩半口气,是婆娘把他背在后背上走了一路。火塘边喊着要抽死贼崽子的那个汉子,胳膊放下来了。骂得最凶的那个,也不出声了。
六七岁的娃。锅边的稀粥他一顿两碗,可他还是饿。这半个月,他就睡在侯汉子那铺斜对面,铺底下翻身的动静,他听了一宿又一宿。
这话没人说出口。可火塘边每一张脸上,都是这句话。
春杏站在人堆边上,从头看到尾。她没挤到前头去,也没说话。从柴堆往回走的时候,她跟林野并排走了一段,开口:“哥,那娃进谷那天,报名册,问家里还有谁,他说没有。问名姓,他也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俺那时候就该想到的。”
“想到了又咋样?”
春杏咬着嘴唇想了半天:“想到了,夜里也该给他留个心。”
林野没接话。这话没法接。他把话咽了,只说:“往后谷里的娃,夜里都挪到公议棚的火塘边睡。火塘边暖和,也有人看着。”
春杏点了点头,把炭条往袖子里塞了塞,小跑着去了。
人回到火塘边。布袋找出来了,瘪了一半。剩下的炒面陆陆续续从柴缝里、铺角下抠出来,拢在一处,约莫小半袋。
咋发落,吵起来了。
“偷一罚十!这规矩立下,往后谁还敢伸手?”
“罚十?他一个娃,罚到明年也还不上!”
“还不上就打!打记得住!”
“打娃?你自家娃挨打,你下得去手?”
“下不去手就撵!谷里不养贼!今天撵一个娃,明天就敢撵一个老人,后天撵谁?”
“撵?外头坳里还躺着六个等着进来。你撵这一个出去,那六个还进不进?进来的娃偷了嘴就撵,往后谁家还有脸把娃往谷里带?”
一句话把人问住了。可问住了不等于服了。有人蹲下抽烟,有人扭头看火。主张罚十的还在嘀咕:规矩轻了,人心就散;规矩重了,娃就成了替罪的。两下里谁也说不服谁。
周婆婆挪过来,拉着林野的袖子,声音颤颤的:“先生,要还,从俺那份里扣。俺老了,少吃一口饿不死。”
婆娘把娃搂得更紧:“不干婆婆的事。要打打俺,俺没看好他。”
“谁也不扣。”林野说,“娃的账,娃自己拿工还。”
鸡叫头遍,吵不出章程,末了都看林野。
林野一直没坐。这会儿他先看娃,再看这一火塘的人。
“饿了偷嘴,饿不治罪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:“谷规头一条,罚工不罚饿。”
“偷,要还。拿啥还?他没粮。拿工抵。娃也能干活。拾柴,捡石子,把公议棚前那片碎石子清出来,一天,计一点。一点一点攒,攒够炒面的数,这案子就了了。”
有人咂摸:“罚工,不罚饿。”
“娃偷嘴,罪在饿。大人要是伸这个手,偷的就不光是嘴了,那另当别论,该罚罚,该撵撵。今儿这一条,是给饿肚子的娃立的。”
吴老蔫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,磕了磕灰:“这规矩,厚道。厚道的规矩,守得住。”
没人再吵了。
规矩落定,就是那一下,怀里的桃核热起来。这回的热比头两回都长,从胸口一路热下去,好半天才退。
他隔着衣裳按了按,什么也没说。
春杏从人堆里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截烧过的炭条,胳膊底下夹着一块刨平的木板。
“哥,写上?”
“写上。”
春杏跪在木板前,一笔一笔写。她识字是林野刚教的,统共认得几十个字。写到罚字,她停了停,横一笔,竖一笔,写得慢。落完最后一笔,她拿袖子把木板掸了掸,举起来。
火光底下,板上五个字:罚工不罚饿。
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添的:偷的,拿工还。
有人念了一遍。又有人念了一遍。
还剩一件事。
林野转身看侯汉子:“你的粮,说清楚。哪来的。”
侯汉子的头又低下去。这回他自己撂了:“分家那天。俺跟着进城那拨,路上从自己嘴里省的。进谷头一晚,俺想着交给堆上,走到粮堆跟前,脚又缩回来了。俺想着,万一哪天这谷待不住,俺手里总得有口粮。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停了。
火塘边有人撇嘴。陈婶问:“俺只问一句。这半个月,锅里的粥,短过你一碗没?”
侯汉子不吭声。
林野说:“这粮,是他分家那日从自己嘴里省下的,不算谷里的粮。藏,不算罪。错在瞒。瞒了半个月,今儿自己嚷嚷出来,喊醒了全谷,也算他自己把错认了。”
他把话按在这儿,不再多说。
侯汉子站在那儿站了半晌,末了一言不发走回铺边,从铺底下把那半袋炒面拽出来,提到粮堆前,解开袋口,一倒到底。倒完他抖了抖袋子,连袋底的渣都抖了出去。
抖完,空袋子往腰里一别,回铺去了。一路没看任何人。有人张了张嘴想叫住他,叫到一半,又收了。他背后,吴二栓朝粮堆那边望了一眼,把嘴边那句话换成了叹气。
陈婶把炒面收进堆里,拿指头在堆尖上比了比。她什么也没说。
天亮了。公议棚的柱子上多了一块木板。
头一天,路过的人都得看一眼。不识字的,拉住识字的问板上写的啥,问明白了,点点头,走了。
侯汉子一早出了工。他没往人堆里凑,一个人挑了双份的活,劈柴,一劈劈到晌午,汗把褂子湿透了半截。没人去搭话。谷伯路过,看了他一眼,把自家那截最难劈的木墩子踢到他跟前,走了。
晌午,石头蹲到了棚前。一片碎石子,他一颗一颗往筐里捡,捡满一筐,倒到墙根,接着捡。手冻红了,往嘴上哈口气,接着捡。春杏蹲在他边上,给他记头一笔。娃盯着她笔尖落下去,那一道短得可怜,他看了半天。
夜里落了霜。公议棚没人了,火塘里压着火。一个起夜的老头路过,就着火光,把板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
念完,他站了一会儿,又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