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20章 第一批客人
火边的人一宿没散。柴添过三回。
火没断。
人也没走。
林野把话摆出来。
“老的,小的,那些病的、饿倒的,先收。壮劳力,后议。”
有人问。凭啥拆开。
林野说,老人等不得。壮的能等,先收七口。进了谷守规矩,出力气,七天就看得出心肠。外头那六口,等信儿。
表决的法子是伸手。
火光快熄了。手一只一只伸出来。
伸到一半,有人停了停。末了,火边伸出来的手过了大半。
没伸手的那几个也没劝人。
林野等了等。
火边静了。火没人添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法子说细。先收七口,出谷两副担架。外头那六口,先送两桶稀的去。借的粮,往后从工里还。
日头一竿子高。
谷口动了。
人都在看。
担架是夜里绑的。
两根木棍。草绳勒紧。
出谷前,谷口的记号换了新叠法,秦大力连夜教过,全谷人挨个过了一遍手,稳当的才算过。谷伯把众人拢在一处说了句话。
“接回来的是人。路上稳着走。”
坳里的情形比夜里听说的还难看。
两个躺倒的。
里头一个是周婆婆,六十多,无儿无女。另一个是王老汉的堂侄墩子。他一双脚烂得发亮。
周婆婆躺在草上。看见担架就动了动嘴。
墩子想爬起来。胳膊撑了两回。
他还是没撑起来。
王老汉蹲下。拿手背替墩子擦脸上的泥。他擦一下手就抖一下。
婆娘背着虎头。她跟在担架后头。走出几步,她回了一回头。坳口上站着六个人,都不说话,都看着她。她把背带往肩上使劲勒了勒。
没再回头。
人堆后头又蹭出来一个。十来岁的娃。怀里抱着一小捆自己拾的柴。
没人叫他跟。他跟上了隔五六步远。
王老大追出坳口老远,把一捆剥好的榆树皮塞给吴大栓。那捆皮子剥得白生生。
“路上,垫垫。”
吴大栓捧着那捆树皮走出半里地,才想起该说句客气话,一回头,坳口已经叫山梁挡住了。他把树皮往怀里抱紧了些。
回谷的路。难在暗河。
躺倒的那两个都上了担架,四个人换着抬。火把点三支,头前一支探路,末了一支留后。当中一支照着担架。水深处齐腰,凉得咬骨头。众人扶着草绳走。
火星子滴进水里,滋一声就没。人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谷伯走在最后头。他一手扶绳,一手拄着小锄,压着嗓子说这暗河口的水比外头的凉半分。凉水硬,走久了伤人的脚。众人就把脚步放慢了些。
周婆婆在黑地里抓住吴二栓的胳膊。
“后生,俺怕黑。”
吴二栓把她的手往回拢了拢。
“婆婆,你数水声。哗啦一下,数一个数。”
“数到水声变了调,就见天光了。”
周婆婆真数。数得磕磕绊绊。数到二百出头,前头水声变了调。一线天光从岔洞口漏下来。
水到了齐胸那一段,抬担架的把担架举过头顶。周婆婆在担架上一路数着。
墩子在担架上咬着嘴唇。出了岔洞他才开口。
“叔,俺这号人,进了谷也是白吃。”
王老汉没回头。
“白吃七天,饿不死谷。”
出了岔洞。天光整个罩下来。王老汉把包袱一放就要往下跪。谷伯一把架住他。
“进了谷,先别跪。先记规矩。”
规矩立在温泉边的平石前。七个人站成一排。
站不稳的,靠着石头。林野说了三条。
“头一条,报名册。姓啥叫啥,是哪村的人,家里还都有些谁,一个一个说。”
“第二条,进出留记号。三块石头咋叠,回头都教。后谷的洞,不许进。”
“第三条,谷里管饭。饭从工里来,不白吃。”
王老汉听完就问。要是犯了咋办。
“犯了,罚。咋罚,到时候公议。这谷里,没哪一句话是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王老汉把这话嚼了嚼。他点头。婆娘拉着小丫头朝林野弯了弯腰。
碗筷是陈婶发的。数一双,递一双。轮到谁,她就拿筷子在袖子上抹一下。
“往后,这就是你的碗。”
轮到周婆婆,她两只手接。接了搁在膝盖上。
她不看碗,先去看陈婶。她嘴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小,没人听清。陈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报名的时候,那个十来岁的娃说不出名姓。王老汉替他说。
“路上跟来的,从死人堆边上捡的。没名没姓。”
林野想了想。
“那就叫石头。石头结实。”
报名从王老汉起。老头说自己姓王,王家洼的,房子烧在兵乱那一年。周婆婆接着说家里就剩她一个。墩子的名是王老汉替报的,说这是俺堂侄。婆娘报了自个儿,又把虎头抱过来,说娃都四岁了。小丫头八岁,是婆娘的亲妹子。石头报不上来。
开饭是杂粮粥,一人两碗。头一碗稠。周婆婆端着碗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。粥烫,她不喝。她先舀一勺吹凉了喂虎头。
虎头咂着嘴喝完。她再舀一勺。
她自己那碗等娃吃完才动。
粥里有盐。不多。
石头端了碗。他躲到棚后头蹲着吃。
碗底舔得干净。他把掉在草里的一粒豆捡起来吃了。
墩子喝了两碗粥,身上有了点热气。他挪到棚门口坐下,看着谷里的水汽。他转脸冲王老汉说等脚站住了就去挑水。
虎头吃饱了。在草铺上滚。他爬过去够小丫头的辫子。小丫头躲了一下又凑过去让他够。
王老汉把从坳里带来的烧火棍立在棚门口,那是他们六口人唯一的家什,一路背过来的。谁也没去碰它。
春杏看见了。她没笑,也没喊。
回来她跟林野提了一句。
“别问。看见就看见了。”
墩子和周婆婆安置在温泉下游的敞棚里,跟旁人隔开。陈婶熬了米汤,一勺一勺喂。掌灯的时候周婆婆睁开了眼。
粥端下去了。
磕碰接着来。
先是婆娘。
她把虎头哄睡。拎着娃的尿布直奔温泉,撩起水就要搓。陈婶几步赶过去按住了盆沿。
“使不得。这汪水,往后要煮盐。”
婆娘的手停在半空。
陈婶指着灶上的陶罐。
“喝的水得烧开了再喝。缸里头那些都是烧过晾凉的。生水进肚,人要泻。”
婆娘红了脸,拎着尿布往回走,走到半道又抱着尿布站了一会儿,末了还是折回灶边去挑水。半瓢水没端稳还洒了。
她问陈婶,水缸在哪。陈婶说缸满了,你别挑。
她不肯,还是挑了半缸。后来有人看见她蹲在灶边添柴。她盯着那罐烧过的水,看了一晌。谁问都不说。
第二桩,出在两个娃身上。
饭后,王家的小丫头拉上二丫家的娃,两个小的往后谷那边蹭。一根木拐横在了两个娃面前。
秦大力没骂人。
他蹲下去捡石头。大的压方的,方的压圆的。他叫两个娃挨个上手。
“这样的,是自家人。”
“看见别的样,就喊俺。”
两个娃叠得歪歪扭扭,叠了七八回才稳。高兴得直蹦。
小丫头问为啥,老猎户摆摆手。他说记下就行。
两个娃又叠了一遍给对方看。
老猎户蹲在旁边看到稳当才起身。
第三桩,出在嘴上。
婆娘收拾铺位,跟邻棚的女人拉话。话赶话就问开了。
这谷是谁家的地。往后这些地又要咋个分。
打下的粮交给谁。官府晓不晓得。
问到第三句。侯汉子的嗓门就炸了。
“打听这些做啥。”
婆娘一哆嗦。把虎头拢进怀里。
邻棚的女人赶忙打圆场。
“她刚来,不懂事。谷里的事,出了力自然知道,不兴问。”
林野走过来,先把侯汉子按住。然后他回婆娘的话。
“头两问,等你出了力,自己就晓得了。”
“后两问俺来答你。这谷不交粮,也没个官府。地是谁开的,就是谁的。”
婆娘半天没言语。末了,说了一句。
“俺们那儿,种啥都是给东家种的。”
声音不大。火堆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。没人接。
当天夜里。婆娘抱着针线篓坐到陈婶跟前。
“婶子,借俺使使。缝双鞋底就还。”
陈婶愣了。
“这不就是你的么。进了谷,东西还是各人的。没人拿你的抵饭。”
婆娘捏着针。半天没扎下去。末了她低下头一针一针缝起来。
天擦黑。吴家兄弟挑着两桶稀的出了谷。去到小半夜才回来。
桶空了。
吴二栓蹲在火边。话比平日多。那坳里点着一堆捂着的火。看见有人来,那六口人先一齐往后缩,缩到崖根底下抱着头,直到看清是两个挑桶的才敢抬头。火苗只照见他们半张脸。
那个婆娘的男人把桶接过去,先舀一勺端给身边的人,自己最后喝。他问,娃进去有没有吃的。吴二栓就告诉他,吃上了。那人就蹲下不说话了。
吴二栓还说那六口人里头有两个也在咳嗽。咳的声音跟谷里那几个一个样。
吴二栓说完。就蹲在火边不动了。
夜里,谷里的灯火比头一晚多了一排。
人没睡。
林野也没吃。碗搁在脚边。
林野蹲在册子前。把账重过一遍。
人,四十四口。粮还是昨日凑的那个数,三十七口省着吃能撑四十天,添了七口就只剩三十三天,这三十三天里还得匀出开荒的重活。真管起饱来就只剩二十六天。
他在心里过了三遍,跟册子上的数一个一个对。对上了。
陈婶把册子接过去,指头点着那行数。她看了半晌。
她把册子合上,指头在那行数上来回按了按,按不出一粒粮。合上就没再看。
她把那半袋盐挪到墙角。拿草帘子盖上。
盐不多了。她又问,这七口人,头几天算不算工。林野说算。
他添了一行。盐小半袋。柴够半月水缸两日挑一回。
再往下,笔尖顿了顿,他又添上一行。坳里那六口,后议。
他挑着灯。巡了一圈。温泉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。新草棚里娃睡了,大人还在小声说话。帘子都放下了。
二丫蹲在棚门口铰鞋样。碎布头攒了一小把。她挑出两块厚的比了比小丫头的脚。
公议的火塘边。火压好了。吴老蔫还蹲在那儿,烟锅一明一暗。林野劝了两回也就算了。
婆娘睡在挨着棚门的铺上。半夜坐起来两回,朝谷口的方向望。她男人还在外头那道坳里。
谷口的哨位上秦大力像半截插在地里的老树桩。
他不睡。
睡前,侯汉子从怀里摸出那半袋炒面。他看了看,又往铺底下塞了塞。拿铺盖角压住才吹了灯。
后半夜,草帘子一掀。风先钻进来。
侯汉子蹲在铺前。他张了张嘴又把火气按回去。
“先生。俺那半袋炒面,没了。”
林野把灯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灯苗歪了两下。又正过来。
“搁哪儿了。”
“铺底下。靠墙那头。”
林野朝那床铺盖看了看。他没让侯汉子掀。
那半袋炒面,是侯汉子分家那天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。他一直没往粮堆上添,也没跟谁提过。今夜东西丢了,他本该把嗓门放开。可他一张嘴先想起的是这半袋粮他没交。
那句话,堵在嗓子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