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9章 火光是谁
梆子敲了三下。谷里醒了一半。草棚里探出几个头来,有人抄起扁担,有人隔着黑喊一嗓子问出了啥事。喊完又缩了回去。
谷口的哨还蹲在石头上,梆子是他敲的。他蜷在石头背后两眼朝北。
林野走到他背后,没急着开口。他顺着哨的肩膀往北看。
北边黑。
“亮了几下。”
“就一下。”
“比谷口的石梁高,还是矮。”
“矮一截。”
“离谷口多远。”
“听不见声。”
林野把手拢回袖子里,蹲下来,跟哨一般高了。他又问一句火的去处。哨说那火偏北是捂着烧的。
他回棚里摸出那张白布图。
图是进谷头一天画的,炭笔描的,谷口、石梁、暗河口、温泉各占一角,哪处能蹲人,哪处能过水,哪处一到雨天就成了稀泥,他都一笔一笔标着。他把图摊在膝上,就着哨位那点火光,手指头顺着来路,从谷口一路往下划,划到那道沟,停住了。他要找北边那片坡。
坡他白天带人望过,背风,有草,坡底横着一道浅沟。人蹲在沟里看不见谷口。
他在图上添了两笔,照着记忆把沟描出来。末了在沟尾落一个点。
点完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。
能在这种坡上蹲一宿的,要么熟山,要么就是走投无路,连火都不敢敞着烧。头一种得防,后一种得问。
他把图卷起来揣进怀里。然后去叫秦大力。
老猎户站在霜地里,木拐插在脚边。弓背压着肩。
这人在山里滚了二十年,哪道梁后头有水,连哪道沟里能藏人,闭着眼都摸得着。他来得比谁都快。
“你数人头,看清楚他们带没带家伙。”
“四更前回来。”
秦大力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
他拔起木拐进了黑地。三步之后人就分不出来了。
这人走路贴地。脚底下不带响。
过了石梁,风换了。谷里那点风是软的。一出了口子,风就硬了,贴着石缝钻出来。刮得耳朵生疼。
脚下的坡全是碎石,走一步滑半步。他把木拐往前探,探实了才落另一只脚。半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夜里静,静得不剩一点人声。他听见木拐点在石上,笃,笃。他停住,那两声还在前头。熟山的人都听得懂这几声。回声只跟着石头。
烟味先到。
烟不冲,就压着,柴也是潮的,火就烧不旺,噼啪里头夹着滋滋的水响,风一过,烟就贴地走。他伏在一块石头后头,不再往前。石头凉,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。他没动。
风停了。
火在坡底下,火苗只有巴掌高。围着一圈人。
有个娃在哭。
哭声压在嗓子里,一抽,一抽,抽到半截,叫人拿手捂住了。捂住一阵,又漏出来一丝。他数着那点哭声,数到第七回。哭声停了。
哭声底下还有别的动静。那是榆树皮,剥开有股青味,他隔着风就闻得着。啃的人咬不动,又舍不得放,就着那么一小口往下咽。喉咙里咕的一声。
他听见一声,隔上半天才是第二声。再往后就断了。
草在身子底下响。有人翻身,翻过去又翻回来,草就响了一阵。有人咳嗽,咳得压住了,咳完就拿手捂嘴。捂了半晌才喘匀。
一个老的靠着树念叨。念一句,一歇就是小半天。念的是哪一句,风一吹就散了。没人听得清。
锅架在火上。锅豁了口,拿面糊糊上,锅里那点水就开了,咕嘟咕嘟,没人去盛。锅边搁着一只碗,碗是空的。底上落了一层灰。
火是捂着的。捂火的人怕人看见。怕人看见,还非在夜里烧不可。是冻得熬不住了。
坡下那点火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块,照见七八张脸,脸全朝着火,谁也没往坡上看,烟贴着地皮往低处爬。爬过半截烧火棍。一直爬到浅沟边上才散了。
秦大力数人头。
十三。
躺着的两个铺在草上,腿伸着,不动。其他的缩成一团,往火堆上贴。火边只搁着一根烧火棍子。旁的什么都没有。
有个婆娘抱着娃。娃叼着她的衣襟。婆娘把自己嘴里嚼烂的那一口,从舌头上抠出来,塞进娃的嘴。娃不咽。她拿两根指头把娃的嘴合上,等一等,再掰开看。娃咽了。她往自己嘴里又塞了一小截树皮。
秦大力把身子往石头后头再缩了缩。风从坡下上来,带着火气,也带着人身上的酸味。坡上那点哭声又起了一回,这回更轻。轻到听不见。
他退下坡,退了半里。这才转身。
四更差一点。谷口响了两下木头声。
秦大力回来,裤腿湿到膝盖,木拐头上糊着一层新泥。他也不坐,就那么站在火边。先灌了口水。
火边围过来一圈人。
秦大力把碗搁在石头上。
“北坳有人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十三。”
“老的小的?”
“都有。”
“家伙呢。”
“一根烧火棍。”
有人问躺着的两个咋了。
“饿的。”
又有人问他们吃的什么。
“头遍的草根。第二遍兑雪。”
还有人问这两个人病了几天。
“说不准。腿肿了。”
火边没人再开口。只剩添柴的动静。
秦大力想了想。补了两句。
“抠榆皮。剥里头白的。”
“婆娘把嚼烂的,喂娃。”
他把碗里的水喝干,退到一边。不再开口。
火边的风把烟往回逼,一蓬一蓬打在脸上。陈婶往火里送了根柴,火苗就窜起来,照见一圈人脸。又矮了回去。
火边的粥早凉了。没人去热。
林野把碗搁下。他等着。
侯汉子把火棍往地上一戳。
“收不收,得有个章程。”
陈婶把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俺说个数。”
她把五根指头摊开。挨个往下掰。
“眼下三十七口。一天两顿稀的,凑起来的数,能省着吃,撑四十天。”
掰下第三根。
“开春要开荒。重活得管饱。刨去留的种,这点粮,撑不到下月。”
火边有人吸了口气。
陈婶把话接下去。
“再添十三口,撑不过二十几天。”
“往后的数,俺算不出来。”
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攥住。
吴大栓把手里那截柴往火里一送。火星炸开。
“粮是一个数。人也是一个数。”
“县里在编逃户册。俺们这三十七口,一个路引都没有。”
“那十三口里头,万一混进来一个报信的,谷口一露,官兵一围,跑都没处跑。”
吴二栓蹲在旁边。声音小。
“人家饭都吃不上。”
吴大栓没回头。
“吃不上饭的人,一个馍就买动。”
吴二栓把下半截话咽了。他蹲下去搓一截没烧着的柴。
火边静了一小会儿。
过了一会儿,吴二栓又开口。声音比刚才还低。
“那年俺们逃出来,半道上有一户,从门缝里递过一瓢水。”
吴大栓瞪他。
“别提那瓢水。”
吴二栓把嘴闭上,缩了缩脖子。隔了一阵他还是咕哝了一句。
“那人家,锅底也快见天了。”
吴大栓这回没再瞪他。他扭头去看火。
有人转过头问林野咋看。
林野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。
“俺在想,这十三口人,能是从哪条道摸过来的,走了几天才走到这儿。”
没人接这话。火边的风换了个向,烟直着往上走,火星子就顺风飘起来。飘到半空灭了。
火底下的柴塌了一下,红炭翻上来,又都落回去。老猎户蹲在圈外头,木拐就横在膝盖上,一句话不说。谷伯把短柄小锄横在膝上,拇指推了推锄刃。二丫怀里那个娃翻了个身,她拍了拍,娃又睡过去。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处,眼睛都睁着,听大人吵,听不懂,也不肯走。火堆那头,一个老汉把碗底的几粒米捡出来,摆在膝盖上,摆成一小堆。他没吃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火苗叫风压得横过去,几个人往火边挪了挪。有人披着一张草帘子打盹。脑袋往下一点。
二丫家那个娃睡得沉,一只脚从布里蹬出来。春杏伸手把那只脚塞了回去。
谷伯把烟锅里的灰倒在鞋帮上。倒完才开口。
“俺说一句。”
“修堰三十年,俺见过两村为半瓢水打起来。水从谁家地里过,谁就觉得自己有理。”
“这回的理,也是这么摆的。都搁在自己碗边上。”
李瘸子把扁担从膝盖上拿下。拄在地上。
“万一里头有一个坏的。”
侯汉子把手里那根柴撅断了。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那照你说,人就不收了。”
“俺没说不收。”
李瘸子把扁担头在泥里拧了拧。
“你说了半宿。收也不肯,不收也不肯。”
侯汉子不答。他把两截断柴都扔进了火里。嗓门一下子就顶了上来。
“先说收,后头粮一断,再撵人。”
他说到这儿。声音哑了。
“头一回撵人的是官府。第二回,是俺们。”
吴大栓插进来。
“侯哥,你把话说明白。”
李瘸子把扁担一提,一瘸一拐走到火堆圈外头,背对着众人坐下,火光就照着他的后脑勺,他把那根扁担横在膝上。两只手压着一动不动。
他这一坐。火边少了一个人。
陈婶又开口。嗓门比刚才高。
“俺不是狠心。”
“这个月收了,下个月粮一断,人家还得走一回。走的那天,比来的时候更难看。”
“俺不想看那个。”
二丫抱着娃低头拍。有人问,她不答。
春杏在人堆后头开了口。声气轻。
“秦大哥说,那婆娘背上的娃,四岁。”
火边停了一下。
“跟二丫家的,一边大。”
二丫拍娃的手停住。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拍下去。
有人问她咋看。
二丫把娃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俺说不清。”
“收,粮就那些。不收,那娃跟俺家的一边大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。那只手在娃背上拍着。
春杏往人堆后头又缩了缩。两只手插进袖筒。指尖掐住了袖口上那根线头。
有人出了个主意,说夜里挑两个脚快的后生摸出去,先能把两桶稀的搁在坳口,再悄悄退回来,话音没落,就有人顶回来,送这一回,下一回还送不送,就这么送过两回,第三回是不是就得把人接进来。又有人说,先放两个人进来看看,是人是鬼,看上一眼就清楚。旁边的人接得比谁都快些。人进了谷就不止看一眼。
两条道都堵死了。外头那十三口还悬在那儿。
吵到后半夜,火矮了,就添过三回柴。说收的,拿不出多的粮。说不收的,心口那点热乎气又按不下去。谁也说不服谁。
吴老蔫一直蹲在人堆最外头,烟锅一明一暗。他把烟杆从嘴里慢慢拔出来。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火边的人不吵了。都看他。
“俺就问一句。”
“外头那两个躺倒的,今晚还等得。明晚呢。”
没人应。
他把烟杆装回去。吧嗒一口。
“咱这儿吵一夜,粮不多一粒。那头过一夜,少一口气。”
火堆边没人再说话。公议没散,人也没散。有人添了柴,有人把一抱柴码到火边。看样子不打算睡了。
东边没有动静。谷口换了一班岗。上岗的人往北看,黑沉沉的,什么也都看不见。可那道坳里有十三口人。躺着的两个能不能熬到天亮。谁也不敢说。
林野摸了一下怀里的桃核。
还是温的。
收,还是不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