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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6章 三十七之数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16章

谷里的日子从搭棚起头。

坡根向阳那块平地,一天起一顶棚。谷伯带人清跌水下游的河滩,垒一道挡水的石埂。妇女晒野栗,看火,管着温泉边的次序。孩子捡柴,狗跟着跑。林野每天傍黑在名册上记两笔,粮进多少,出多少。锅一天两顿,都是稀的。他算过,照这么吃,能撑到头一茬菜起土。再多一张嘴账就得重排。

谷里养了条黄狗,是跟着人从断魂崖一路进来的。它在温泉边的草窝里蹲了半天,刨出一只野兔的洞,扑空三回,往后天天守在那儿。孩子笑它傻,它也不理。它照旧守在那片草窝边上不挪窝。

窝棚不够。头几夜,人挤在岩檐底下。夜是凉的。谷里把仅有的四条破毡匀出来,先紧着娃和婆娘,剩下两条搭在岩檐底下。夜里落露,岩檐底下的咳嗽声传出去老远。林野听了半宿。

秦大力从谷外回来了。

他是上山下套子去的。回来那天肩上挂着两只野兔,进了营,把兔子往地上一撂。他脸上有风霜。他开口,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
“溪滩上有人。灰是温的,走了不出一天。老树上多了个川字,刻得歪,一撇一撇,照着样子描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十五六个。有娃。”

营里静了片刻。林野放下手里的活,只问一句:“没往洞口凑?”

秦大力说:“蹲在溪滩上,没动。懂规矩。”

分家那天,林野跟侯汉子撂过一句话,城里过不下去就回来,记号认得路。这话说完再没人提。如今这记号真把人领回来了。

林野点了吴家兄弟,四个人,四支火把。春杏挨个往他们兜里塞炒豆。她把一卷布条缠在林野手腕上。四个人谁也没多问就出谷了。

来时走一天半的路,回程赶着走。大半日就到了暗河口外的溪滩。

滩上静。火烧过一圈,石头压着半张破席,席子角上还留着鞋印。秦大力蹲下身子,拨开灰,探了探底下那点凉,又捻了捻指头。他朝林野点了下头。

林野立到滩当中那块大石头上,拢着嘴喊一嗓子:“侯大哥。”

石头后头静了半晌。先探出来一个半大娃的脑袋。侯汉子随后从石头背后站起来。

侯汉子往前站的这几步,脚底下发虚。头一眼,他看的是林野的脸。随后才去看林野身后那些人。

十五个人从石头后头和树底下站起来了。

比分家那天瘦了一圈。眼窝陷进去,衣裳在身上晃荡。有几件补丁摞补丁,有几件是拿麻袋片改的。走头里的汉子鞋帮子开了线,拿草绳绑着。侯汉子的婆娘裹着两床破絮,咳嗽一声接一声。她身边偎着两个生面孔的娃。一男一女,男的十一二,女的七八岁。两个娃都不出声。四只眼睛直勾勾望着溪滩这头。

侯汉子朝前走几步,站定。

那声“先生”在他嗓子里滚了两滚,没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再张嘴,先出来半声笑,卡在嗓子里。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捧着,一步一步挪,挪到林野跟前。他站住了。

侯汉子开口,嗓子是哑的:“先生。钱一文没动。在县城里,俺们饿着肚子熬着,也没敢花它。路上吃了谁家一口饼,俺都记着账。往后,俺还。”

林野看那个布包。四十三文,分家那天从他手里递出去的,如今原样捧回来,布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没接。

他说:“回来就好。锅里有汤。”

侯汉子的头低下去,低了好一会儿。他身后那十五个人七八个低着头。当初拍着胸脯说要进城寻活路的,这会儿都站在溪滩上。脚趾头在鞋里抠地,脸没处搁。有个汉子把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,帽檐叫汗浸透一圈,他不戴,也不放,就那么攥着。一个后生把脸扭到滩那边去了。

林野问:“城里的门,不好进?”

侯汉子摇头。他说:“进城的告示加了新条,流民入城得有铺保。铺保是一家一保,保人画押连坐。没人敢保。”他停了停,“钱凑了凑,寻着一个远房表叔。表叔蹲在铺子门槛上,抽完一袋烟,说,侄子,叔这铺子,是俺全家的命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
“俺们没进他铺子的门,掉头走了。”

林野没再往下问。有些账记在心里比说出来重。

他看眼那床破絮:“婆娘的病呢?”

侯汉子说:“淋了一场雨,发热烧了好几日。靠野草根熬着,这几日见好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婆娘在他身后咳嗽。他把背挺了挺。

林野又看那两个娃:“路上捡的?”

侯汉子说:“出城第二天,官道边的破窑里。爹娘啥时候没的,娃说不清。再晚两天,就捡不着活的了。”

男娃背上捆着一卷破席,席里裹着半双没纳完的鞋底。没人问得出是谁给他收拾的。

当夜歇在溪滩。第二天一早过洞。

过洞的次序排好了:娃和婆娘走头一拨,粮和包袱夹在当中,汉子断后,火把三支一组,老的和娃绑在壮汉背上。黑里头,是那个女娃趴在侯汉子背上,一声一声数川字,把他数过去的。两个娃进了洞不哭。男娃把妹妹的手死死攥在自己手里。

出了石缝就站上了碎石坡。日头正照在满坡梯田上。

头一拨出洞的人站在坡上,谁也没挪步。日头把满坡的梯田照得发亮,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,一线光扫过一层一层的田埂,埂上那些黄绿相间的草伏着,坡下那条水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南淌,白浪翻过那道跌水,水声比他们走的时候还大,棚子是这几天新搭的,散在坡根,一顶挨着一顶,茅草还带着青。远处坡脚那道旧石堰在日头底下泛着白。

谷里的人早候在坡下。可这一回迎人并不全是热的。

人们围上来,看这个也看那个。有人往他们身后看,看还有没有后手。有人把手拢进袖子,眼睛落在地上。有人眯眼把他们身上的家什数了一遍,两根扁担,半捆席子,一口豁了边的旧铁锅,数完眼皮就垂下去。分家那天走的,如今回来了。锅是那一口锅,粮是那一囤粮,嘴多了十七张。人堆里有人嘀咕半句,嘀咕的人自己先把脸别开。有娃要凑近那两个生面孔的娃。娘一把把他拽回来。

侯汉子那拨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头,压得更低。走头里的一个汉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
春杏抱着名册站在坡上。她抱紧名册看着坡下。

陈婶从人堆里挤出来。她伸手拉过那个女娃,捏了捏她的手。手是凉的。她把那双小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,回头冲二丫喊:

“汤!先把汤温上!”

人堆里的嘀咕声,没了。

两个娃叫陈婶牵着往火边去。走一步,回头看一眼侯汉子。侯汉子朝他们点头。

侯汉子在坡边坐下,脱了鞋,倒出半靴子石渣。过了断魂崖又走一天半山路,这半靴子石渣他一路都揣在靴筒里,硌脚。倒干净了,他穿回鞋,说了一句:“成。这地方,俺认了。”

吴大栓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拍得他一晃。两个人对看一眼。跟着,又各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那个布包,侯汉子攥了一路。进了谷,他当着春杏的面,把布包搁在粮堆上。春杏翻开名册,在他名字底下添一笔,添得格外齐整。侯汉子把背又挺直了些。

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数人。

春杏拿着名册蹲在坡下,大人站直了让她看,娃她按着头,一个一个点。她数得慢。数完一遍,她从头上再来。第二遍数完,她盯着册子皱眉,说兴许把哪家数重了。第三遍,她一家一家点过去。

点完,她跑上坡,喘着气报:

“进山的,十九个。秦大力叔,算一个。侯大哥带来的,统共十五个。路上收的两个娃,没爹没娘。三十七。”

报完,她站在那儿等林野说话。

数到第三遍,她手心攥出了汗。头一遍,她把两个娃忘了,数出三十四。第二遍,她把秦大力忘了,数出三十六。第三遍,一个不落,三十七。

分家那天坳口上站着三十四口人,往东走的十五个背影一点点小下去,往南走的十九个进了黑山肚子。林野站在坡上看那十五个背影。心里空过一块。

这一块今儿补上了,他没提。他接过名册看了一眼末尾那个数。

又一夜过去火堆边拢了三十七口人。

火堆拢得大。火苗子往上蹿,比人还高。影子里有人添柴,有人给娃拉了拉褥子。也有人蹲在圈外头啃白天省下的饼。

林野的话不长,头一件说的是粮。添了十七张嘴,省着吃,撑得到头一茬菜起土,开春再打短工补上。第二件是侯大哥带来的十五口和路上两个娃。收不收,大伙开口。

话音落了,火堆边静着。有人先咳嗽一声,把话头让出去。让来让去让到侯汉子跟前。

侯汉子头一个站起来。

侯汉子说:“先生,俺们自己先说。俺们这十五口,眼下没粮没家什,是白吃来的。”

他身后一个老汉跟着站起,腰弯着。老汉说:“俺们认谷里的规矩。谷里立几条,俺们守几条。哪一条守不住,俺们自己走,不用赶。”

侯汉子说:“分家那天俺说过,要是我错了。如今俺回来,就是认这个错。头一条规矩是啥,俺们先守头一条。”

人堆里有人低声说半句,锅就这么大。说完了,那人自己把头扭向一边。

陈婶开腔:“娃能吃多少。俺那口锅里,多添一瓢水的事。”

吴老蔫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
吴老蔫开口:“俺就记得先生一路上立的头一条规矩。人,一个都不卖。”

他把烟杆往怀里一揣:“卖都不卖的人,还能往外推?”

没人再言语。秦大力蹲在火堆边顿了一下木拐。

这事就算议完。收了。

林野说:“进了谷,就没有白吃的人。明日一早,照人头分活。”

侯汉子张了张嘴,把头低下去,低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。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。

两个娃没有大名。女娃记得自己小名叫豆豆,男娃问急了就把头埋进膝盖里。林野在名册上添了两行,一个男孩约十一岁,一个女孩叫豆豆约七岁。名字那一栏空着等后头补。

当夜,两个娃挨着陈婶睡。半夜里男娃说梦话,喊的是娘。陈婶没叫醒他就那么搭了半宿。

后半夜,火堆拢成一个大堆。

侯汉子的婆娘给两个娃一人缝一双草鞋,鞋底纳了两层,女娃把鞋抱在怀里睡着了也没撒手。男娃白天蹲在谷伯跟前,看老河工垒石埂,一看一个下午。谷伯拿一块小石头给他,他接了。

火光照着满坡新起的棚。棚顶的茅草还是青的。

林野坐在火边把满圈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。这些脸他如今都叫得出名字。

他往火里添一根柴,看着火,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:

“人数对上,就能开工。”

没人问。火堆哔剥响了一声。火星子升上去就散进黑地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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