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5章 仿佛若有光
洞里黑。
黑得人只剩一双耳朵。
水声先醒。水在脚底下走,一层一层贴着石头滚,滚过膝,滚过腰,谁的裤脚湿到哪儿,谁自己知道。火把举在头里,火苗叫水汽压得发暗,照出半丈,再远就没了。二十个人进洞,带六支火把,走一段传一段。传的时候不许出声,手接手,火把从这只手挪到那只手。那点火光在黑里像一条活物。谁也不敢松手。
水底下铺着一层圆石,踩上去会滚。前头的踩稳一步,才让后头的踩。谁也不催谁。
洞顶压得低。火把举高了要燎着石头,举火把的人就把手压在肩头。走一路,肩头酸一路。黑烟顺着洞顶爬出去老远才散。
风后头才来。
风从石缝里钻出来,凉的,带土腥味,一激一激地扑在脸上。风里有草味,有水味。末了还有一味怎么也说不清。
耳朵醒了。
鸟叫。
一声,两声,隔着石头传过来,闷闷的。前头的人停了半步,问,是鸟?后头竟没有一个人应他。火把在黑里接着往前慢慢挪。
春杏走在中段,一路数右壁的川字。她数出声来。数错了,她退回来从头数。
“三百一十四。三百一十五。”
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,跟更鼓似的。后头一个娃跟着她数,数着数着,就忘了怕。数到三百二十。前头的黑里透进来一线白。
到了。
石缝比探路那日凿宽了两拳,缝口垫着三块石头。人要侧身过,肩胛蹭着石壁,一寸一寸往外挪。挤到最窄处,林野把手里的火把按灭。黑里走了半日,猛一见亮。眼睛受不住。
他把脸凑到缝口。
缝外头全是水汽。白蒙蒙一股,涌进来,扑在脸上。潮的,凉里裹着一点暖,水汽后头是一层绿。深深浅浅的绿,贴着缝口的石头长。草叶上挂着水珠,一颗一颗。亮得扎眼。
他侧身挤出去。站上碎石坡。
谷就在脚底下。
两面的山挤着中间一条长谷。石壁直上直下,谷底摊开一大片绿。绿得厚,绿得深浅不匀,一条水从北边山肚子里钻出来。出洞口翻起一尺高的白浪,哗哗往南淌,淌到谷南头,又一头扎进另一座山的肚子里。日头挂在东南天上,光铺开半个谷底,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。东坡半腰有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,冒到半空散了,散了又冒。风从谷口过来,掀动坡上的草,草浪一层赶着一层往谷底压,水边长着一片苇子,苇穗子白茫茫。风一过,齐齐往一边倒。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,翅尖沾着水。一起一落,飞远了。又有几只从苇丛里蹿起来,扑棱棱掠过水皮。水从洞口出来那段是急的,白浪压低。往南淌出一里地,水就慢了。水一慢,水面就平下来,平得能照出两面的山,山影都压在水里,连石壁上的白汽都照进去了。近水的草嫩,远坡的草老。一层一层递出去,绿就厚了。草里有虫叫,叫声密。水边的泥是新淤上来的软泥。泥里有鸟爪印,一行一行,从水边一直踩进苇子里头。谷深处还是绿,树,草,坡,一层叠一层,望不到头。那道白亮亮的水把两面的绿分成两半。
林野在坡顶站住,忘了挪步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里潮。他分不清手心里的汗是冷是热。
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挤出来,站上碎石坡,也都不动。出洞的人头一件事是吸气。洞里的气潮,闷,压了半日。谷里的气不闷,甜,还带草味。有人吸一口,吸完又吸一口。陈婶蹲下去,摸了一把谷里的土。憋了半日的火把烟味,从嗓子眼里退出去。吴老蔫是叫人搀出来的,脚一沾实地,老头抖了一下,站定,仰脸把两面的山看一遍,又把谷底看一遍。他把烟杆摸出来,没点。
吴大栓张着嘴,张了半天,憋出一句:
“俺的娘。”
娃们先缓过来,一落地就撒欢,满坡跑。二丫的娃捡了根水鸟掉下的翎毛插在头上,跑一圈掉一回,捡起来再插。大人们谁也没喊。
有个娃抓起一把土,扬了,土末子顺风飘出去老远。没人管他。
秦大力头一个拄拐下坡。木拐点着草,一路点,一路听。老猎户在听兽道,点了一圈。他冲林野点了下头。
林野下坡。
北坡上,田基一层叠一层,从坡脚一直叠到半山。垒田基的是石头,一块压着一块。缝对着缝,角对着角,码得齐整。埂上长满了草。草齐腰深,黄一半,绿一半。林野踩草上去,脚底下一硬。他扒开草,草底下是一条旧田埂,埂面叫人脚踩得瓷实,草根扎不进去。这条路不长草的地方,石头贴着石头,缝都填死了。他蹲下去,把一块松石按回缝里。他顺着这条埂往上走,过一层,又一层,草里这条硬路一直领着他往上,拐弯的地方拐得圆,不硌脚,有几道埂塌了角,塌下来的石头还码在原地,方方正正,等人来接着垒。田与田之间有水口。水口是石头凿的,凿出来的豁口,水就从里头过。豁口上搁着石头。有的还搁着,有的歪在一边。草从石头底下钻出来。他数了数水口,一坡上头十来个。这一坡的田要是都灌上水,水得从谷里那条河里引,得修一道堰。他走到头,数了数。一面坡上,田层数得出来的,十多层。他走到半坡,回头看了看。来路草齐腰深。每一脚都能踩出这条路的硬。
他到埂尾蹲下。抓一把田土。土黑,潮,攥得成团,撒手一捻就散。里头裹着烂熟的草根,捻碎了。
坡脚横着一道旧石堰。三层,底下一层最大,往上收。缝里塞着碎石子,塞得一丝不漏。林野伸手摸缝,石头凉,缝里干。他站直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从田基上下来,他往谷底走。谷当中凹下去一块洼地,洼地里立着一株桃树。没人侍弄,枝干歪着,树皮裂口。那树分杈的地方跟他贴身怀里那一株一模一样。
他站住了。
他按了按怀口,抬脚走了。走过十几步,他回头看一眼。树还在那儿,谁也没多瞧它。他转回头,接着走。
东坡石缝里,温泉的汽白蒙蒙冒着。汽贴地皮淌。淌出一丈,散开,散了又聚。有人不信邪,把手伸进冒汽的水凼。水汽把石壁熏得发白。烫得嗷一声缩回,甩着手直哈气。娃们在汽里抓,抓一手潮,围着水凼看。谁也不肯先走。
谷伯不见了。
吴大栓喊了两声,才在跌水边寻见老头。水从石坎上跌下去三尺,砸在河底整块青石上,白花花一片,水沫子溅得老高。谷伯蹲在水边,鞋也没脱,眼睛直了。他直勾勾盯着那道水。水砸在整块石底上,闷响一下,又一下。他蹲下去就不肯起来了。
老河工慢慢蹭到水边,挽起袖子,两只手插进水底,掏一捧泥上来。泥摊在他手心。他拿指头捻,捻完凑到鼻子底下闻,又撒回水里。那捧泥在水里冲散,冲成一股黄烟。顺水去了。
林野走过去。谷伯头也不抬。
谷伯开口:“底下的泥是活泥,油性大。上头的水是活水。三尺的水头,整块的石底。这个水,拿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两个字:“能引。”
这两个字他攒了半晌。老河工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说完这句,老头不言语了。他从水边站起来,裤腿湿到膝盖,自己不觉。他在岸边来回走三趟,一趟比一趟走得远。末了他在河滩上蹲下,捡块拳头大的石头搁在脚边,拿手比着自己的膝盖。他把石头挪了挪,又比一回。比完,他就蹲在那儿看那道跌水。看了半晌,没挪窝。
林野蹲下去,也伸手抓了一把泥。泥是温的。
吴大栓小声跟吴二栓咬耳朵,说俺叔今儿邪性,话都带钩子。吴二栓说,你懂啥,河工看见这样的水,跟你饿三天看见白馍一个样。吴大栓咧着嘴乐了。
日头在两山夹出的一线天上走。谷里的天窄,云看得见。云从谷口那头压过来,一层一层地厚。厚到东南山尖,天就暗了一层,谷底的水声更响。有人仰头看,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。怕要下雨。
没下。
云堆到东南山尖。裂开一道缝。
风先停。草浪伏着不动,水鸟落回苇丛。谷里静下来,静得听得见娃的喘气。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天光从云缝里斜插下来,一根光柱,正正落在谷底旧梯田上,落在那条白花花的水上,光柱里,温泉的白汽一层一层往上翻,翻进光里。亮得人不敢眨眼。
光落在田里,一层一层往坡上退。退了半坡,退到跪着的人身上。有人抬到半路把手放下了。
坡上的人,全停了。
先跪下去的是陈婶。她跪进草里,朝那道光磕一个头,又磕一个。没人教她,也没人问她拜的是啥。二丫把娃按着,娘儿俩一块跪下。吴大栓跪了,吴二栓跪了。坡上坡下,一个挨一个。跪倒的人从坡上散到坡下,跟风倒的庄稼一样,一片一片。没人出声。有个汉子哭出了声,又死死憋回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他拿手背捂住嘴,不出声。有个老汉跪下去,往前挪了两步,把额头贴在草上。二丫的娃学他娘跪,跪得歪,小手撑着地。他不动,也不叫。
这些人跪过税吏,跪过差役,跪牙行的时候腰弯得更低。这一回没人喊,也没人逼,更没有人在旁边看着。腰是自己弯的。
春杏跪下去之前先抱紧了名册。
秦大力把木拐放倒,平搁在石头上。他一条好腿曲下去,跪在石头边。拐搁在膝前,头低着。
吴老蔫跪在前头。老头没磕头,两只手把烟杆捧着,仰起脸,冲那道光,哑着嗓子问:
“先生。这谷,要人吗?”
林野站在光里。
腿上的劲松了。他自己清楚,这跟走了半日洞路不相干。手也在抖,他把手攥住。喉咙里堵着一团,他咽了一下。他看着满谷的田。田里跪着的人身上落着光。
“要。”
一个字出口,坡上几个肩膀同时塌下去。风又从谷口那头慢慢淌进来。
他说:“要人。肯下力气的,肯守规矩的,都要。”
坡上静了一息,陈婶头一个起。她拍掉膝盖上的土,把娃从草里拽起。娃的领子歪着,她给捋平了。跟着是二丫,是吴家兄弟。有人拿袖子抹脸,抹完,脸上是亮的。秦大力把木拐重新拄上,撑着起身。二十个人,一个接一个,从光里站起来。拍土的拍土,撸裤腿的撸裤腿。有人把草里的鞋捡成一双。二丫替娃拍掉了膝盖上的土。草上跪出来的印子还没缓过来。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往坡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