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4章 山有小口
先听见的是水。
人还没到。
溪水淌到山根底下,一头就扎进那道黑岩缝里,人还隔着半里地,那声音就到了,闷雷似的贴着地皮滚过来,滚得人脚底板发麻。人还没走近耳朵就先嗡嗡响了。
口子两丈多宽。谷伯蹲到水边掬了一捧。他咂了咂嘴就说了两个字。
活水。
秦大力在口子跟前站定。他把木拐往地上一顿。
“到了。”
口子外头一株老树,根扎在石缝里,盘出来半人高。树皮上老印子叠着老印子。
秦大力把绳头拴在树根上。
林野沿口子外头走了一圈。他捡起一根直木杆插进石缝。他在杆上刻了一道水线。
刻完,他站在杆前看了半晌。
秦大力在洞口边上蹲下。
“这个口子,俺套熊那年进去过半里。水齐胸口。里头岔洞,数得出来的,七八个。”
林野问他晌午进得进不得。
秦大力说晌午莫进。这个时辰谷里头正往外吐水,一吐就是半个时辰。水从洞里顶出来能推人。
林野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阵。洞顶离水面一人多高,往里十来步,光就断了。水声在黑里头滚。
“晌午进。它凶起来啥样,俺还没见过。往后二十口人的身家押在它身上,俺睡不踏实。”
下去的是四个人。林野、谷伯、吴大栓、吴二栓。四个人里,林野认水,谷伯认石头。吴家那两兄弟手脚都稳当。哪一个都缺不得。
一根麻绳。绳头拴在口外老树根上。另一头在四个人腰上依次拴了活扣,扣是秦大力打的,双扣,扣头留在明处,人在黑里一摸就摸得着。外头压绳的是秦大力和一个汉子。
下水之前林野把话说头里。
“进去只管看,看三样。水到哪儿,火到哪儿,退路到哪儿。三样看全了就出来,不贪。”
四个人点了头,一个接一个下了水。谁也没回头看一眼岸上的人。谁也没多说一句话。
春杏挨个往四个人兜里塞炒豆。她把一卷布条递到林野手里。
“哥,缠手腕上。黑里头看不见人,拽布条能认出俺。”
林野掂了掂那卷布条,收了。
日头爬到正顶。水声比清早又高了一截。
头半里。
水到腰。
松脂火把照出去一丈远,两壁石头湿得发亮。头顶的岩缝往下滴水。冰凉的水珠滴进后脖颈里砸得人一哆嗦。
黑透了。
越往里,黑越实。火把只照得亮跟前两步。
水声在洞膛里滚出好几层回音,分不清脚底下这股是哪一层,人说话听不清,只能打手势。谷伯走在前头,前脚掌先试,试实了才落全脚。吴二栓在后头,背着盘好的绳圈,嘴里含着一颗炒豆慢慢嚼。汉子们一个跟着一个,谁也不出声。脚底下的水摸过膝盖摸过腰摸到胸口。
走到半里开外,水到胸口。林野拿木杆往前探路。他探着了底又往前走了几十步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近了。
前头的响动里多出一股闷劲。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擂一面鼓。一阵紧似一阵。
“退!”
水拱上来了。
它一股一股往外顶人。
人站不住。
方才还在胸口的水,转眼齐了脖子。他手里那支火把一歪,灭了。整个洞膛黑下来。
一股侧流横着打过来,把吴二栓带得横了过去。他脑袋没进水里。林野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。他把他摁在石壁上。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腰间的麻绳。
麻绳勒进他掌心里,也勒进腰肉里,勒出一道深印子。四个人贴着石壁,逆着水往回挪。绳子在后头绷得笔直。
外头压绳的不晓得里头出了啥事。他们只觉得绳子猛地一沉。跟着一阵乱抖。
那股水把他们四个顶出口子。四个人一个个趴在滩石上吐水。吐出来的水顺着石头往下淌。
吴二栓吐完了还趴着,手指头抠着石缝。谷伯的膝盖在石头上磕破了。血混着水往下渗。
四个人谁都没先说话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。四张脸白得没血色。
秦大力蹲在口子边上。他等他们吐完了才开口。
“晌午的吐水,半个时辰。俺爹活着的时候讲,这口子吃人,专挑晌午吃。”
吴老蔫从营地一路赶来,赶得一头汗,蹲到四个水淋淋的人跟前,张了张嘴。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们四个,是俺们二十口人的天。天塌一回,够了。”
林野趴在石头上等气匀。
“值。它的凶相,俺见着了。往后才知道该往哪儿躲开。”
当夜清点名册,他在角上添了一道杠。老猎户说的枯水期,掐头去尾,还剩四五天。老猎户还撂下过一句话,这种缝一年只开十天半月,错过这一回就得再等一年。杠一添满石头缝就灌水封口。这笔账没人开口说。
二丫端来一瓦罐姜汤,一人一碗,滚烫。四个人捧着碗把姜汤喝了。喝完谁的手也没暖过来。
吴老蔫要过春杏的针线筐。他就着火光把磨破的那截绳头重新缠了布。
火堆拨旺了。探过洞的四个人围着秦大力坐。
秦大力先说绳。
“明儿进,绳使两根。一根拴人,一根空着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十二岁那年,有个货郎赶着进山做正月的买卖,等不得枯水,拴了一根绳进去。到晌午,山肚子里滚过一阵响。俺爹在口子上拽绳,绳一下断了。断头叫水打得全是白沫。打那往后,俺家进这个口子,绳都是两根。”
秦大力说,这个口子多少年吞过多少人,没人算得清。他只知道他爹那一辈进去过三个。三个都没回来。
谷伯接过话头。
“结打在明处。结打在明处,塌不了。”
再说火。林野把一支松脂火把插在洞口里侧。火苗烧得又高又直。
“进洞以后,五十步举一回火。火苗一矮,一发蓝,扭头就退。不许回头,不许争。”
松脂火把是头天夜里熬的,滚了三滚才收。这种火把不怕水汽。
再说水。他舀了半碗洞口的水。他捏一撮明矾撒进去搅了搅。碗搁在火边。
半个时辰后看那碗水。碗底沉了一指厚的泥沙。
谷伯看了一眼碗底,说碗底泥厚水就浑。人下去两眼一抹黑。
“泥黄砂粗,是地表冲下来的。今儿这场雨,谷里头的只会更大。”
谷伯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水浑带草沫,上游落了大雨。水清带白沫,是里头跌水翻的,不碍事。”
他把两条并成一条,记在名册上。草沫不退不进洞。
末了他说了第三条。
“今日水一拱,大伙都退得早,退得也齐,二栓这条命才捡回来。往后探洞,谁先觉着不对,谁喊退。喊了,不许有二话。”
吴二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他重重点了头。
散伙之前吴二栓蹲在火边。他没起身。
“哥,明儿俺不下了。”
吴大栓看了他一眼。他没骂他,只把脸别过去。秦大力先开了口。
“下。今儿是水趁人不备,明儿是人有备而去。你这一身水,不能白呛。”
吴二栓蹲了半天。他把兜里的炒豆嚼碎了咽下去。他站起来说了个下字。
夜深了,口子那头的凉气一阵一阵往外淌。水声比白天沉。
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没人再说话。
婆娘们把窝棚里的灯都熄了,男人们围着火堆不肯睡,谁也没走,火光把一张张脸照得一明一暗。没人去睡。
清早雾散得早。口子跟前的水位比晌午那回矮了两拳。算下来已是进山第十一天。
动身之前,林野按了按胸口。贴身那枚桃核微微温着。
这一回的家什,比头一回多了三样。两根绳、一捆篾条、一把凿子。
吴老蔫又往四个人兜里各补了一把炒豆。这回谁也没推让。
老头没讲吉利话。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入洞的还是那四个。绳子一根拴人,一根空着走。这回用的是两根。
留守的人全压在绳头上。秦大力压头一个。
营地上没人说话。火塘上压了一层灰。
吴老蔫蹲在最前头。他眼睛只盯着绳子。
绳子在洞口那截一紧一松,他们就知道里头的人在往前挪,绳绷直了半晌都不动,是人贴着石壁在蹭,绳要是抖起来,那就谁也不敢往下想了。里头每凿一道记号,声音就顺着洞膛传出来一下。嗡嗡的,隔好一阵一声。这一声一声,就是里头四个活人的数。吴老蔫把烟杆攥出了一手汗。二丫把娃搂在怀里。娃刚要开口她就伸手捂住了嘴。婆婆把两个娃抱去了远处的窝棚。娃在她背上睡沉了。
洞里,四个人沿着岩台往上爬。岩台在右手边,比水面高出一人多。窄处只容侧身。
吴大栓在前头凿记号,十步一道川。凿子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嗡嗡滚。它把水声压下去一层。
背包拖在身前。人侧着身子蹭过去。
爬到窄处,背包在石棱上刮得沙沙响。谷伯伸手来接。他把四个背包捆在一处拖着走。这样腾出了大家的脚。
火把轮着举,一支烧短了换一支。烧剩的把儿插进石缝里留着照退路。
凿到二百步开外,吴大栓胳膊酸了。谷伯接过凿子。
老河工凿的记号,一凿一个坑。坑边不挂碴。
爬完岩台,下到水里,这一段水只到大腿。谷伯在头里探路。碰到翻涌的石头,他先伸手往水底按实一处,再踩着那块石头迈过去,脚下一步也不带乱的。人跟着人一个接一个过。
水浅了。
再往前,洞分了岔。
左洞里头水响,右洞里头风大。林野先把火把伸到左洞口。火苗笔直。伸到右洞口火苗就往里歪。
“火苗往里钻,是活风。风有进有出,出气那头就通着天。走右洞。”
走之前,他把两支火把插在岔口两壁,一左一右。这两支火把给后头的人留着。
右洞越走越宽,水退成一股细流。脚底下是一层溜圆的卵石。林野在前头默数步子。谷伯拿篾条在上头划道子。
划到三十一道的时候前头又岔出一个洞。
两个洞口一般黑。林野把两支火把举得平平的。他手背上觉出了两样的分别。左边那股风干爽。右边那股裹着潮气一路贴着水皮过来。
“走右边。”
进了右洞,走出百十步,吴大栓站住了。他把凿子举在半空忘了放。
没路了。
岩壁到头。可就在那片黑跟前,风变了。潮气里裹着青草和湿土的味。
有风。
谷伯在水里走了三十年,浑水黑水都见过,可他这一回仰起脸看那道白光,看了半天没挪步。林野把火把压低。石缝在头顶上斜着往高处裂开。一线白光从缝里直插下来。那光亮得叫人睁不开眼。
林野捡了块石子朝缝底下丢过去。石子在缝外头落定后当的响了一声。外头是实地。
谷伯没言语。他把手伸进那道光里。他的手摊在光里看了半天。
光落在他的老茧上,落在指缝的泥里。老河工看了三十年的水色。他头一回这么看光。
吴二栓张着嘴,半天才把一口气吐出来。四个人在黑里站着,谁也没挪步。火把上的松脂噼啪响了一声。
前头那点黑到了头。岔洞尽头透出一线天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