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3章 里长王善人的一天
天没亮,巷口的货郎担子就进来了。
拨浪鼓响两下,停一停。
王家的窗先支起来。买二两针,一绺红头绳。红头绳是给石头扎辫梢的。
王善人本名王守拙,西坊的里长,做了三十年。他管着一坊的户册、摊派、口角官司,催粮的、报丧的、寻牛的、两口子拌嘴的,事事都从他这门上过。坊里人当面喊他王里长,背过身喊他王善人。善人两个字有两层,一层夸他肯垫,一层损他还肯垫。三十年垫下来,自家囤里的粮出去二十多石,换回一坊人开口那一声善人。这笔账他从头到尾没算过。也算不起。
院里三间正房,祖上传下来的。院里一棵枣树,树底下砌着一口腌菜缸。缸沿叫手擦得发亮。
墙根的长凳上摊着一排切开的萝卜条。一条挨一条,晾着。
隔壁的三婶过来借半碗醋,站在门口说了几句闲话。谁家的媳妇添了娃,谁家的猪出了圈,都是坊里的旧事。王善人应着。他把那几根萝卜条翻了个面。
石头趴在石桌上描帖。帖卷了边,上头一个永字。六岁的娃描一笔就抬一次头看爷爷。
“爷爷,这一捺咋老出尖。”
王善人把帖子扶正了。蘸墨的手在砚沿上刮了刮。
“捺要送出去,一直送到头。腕子松了,笔尖就滑出去。再描十遍。”
石头嘟着嘴,接着描。老婆子从缸里捞出一疙瘩咸菜,井水冲了,切细条,摆进粥碗。粥是隔夜的,回了一回锅。一家三口就着咸菜喝粥。满院子里都是吸溜的声响。
粥喝完,王善人踱到缸跟前,掀开半边盖子瞧了瞧,又拿手把压菜的青石按了按。秋菜下来,还得再腌两缸。他伸手正要把盖子扣回去。巷子里跟着走进来一个人。
来人是西头的刘婆子。她眼圈红着。
“善人叔,俺家那口子夜里收拾了包袱。今年这二斗五升的摊派,俺们真扛不动了。”
王善人跟着去了趟刘家。院里,刘老四蹲着捆一床旧被。王善人在他跟前蹲下,说,你走了,你名下的丁银摊到张三家李四家,他们扛不住,也得走。末了他说,你家今年那二斗五升,俺替你垫一斗,你留下。刘老四的肩膀塌下去。他把那床旧铺盖抱回了屋里。
这样劝回来的,他这几日走了七家。垫出去的粮记在一本旧账上,账他不翻。翻一回,后头的人就不好开口。
回到自家院里,石头还在描帖。王善人坐回粥桌边,喝剩下那半碗。喝到半碗,他侧起耳朵听巷子。挑水的桶声过去了。扫街的帚声也过去了,顺着街面扫到巷口。上工的草鞋声一串,跟着过去了。都是耳朵早就听熟的动静。一户挨着一户,错不了。
他心里另有一本册子。
册子上记着十一户。这十一户的门早起都没再响过。
县衙的告示贴出来五日了,各里十日之内补造逃户册,跑了的,一户挨一户写上去,报上去。头一日他去县衙领了空册。隔日粮胥就上门催了一回。
册上还是一个字没有。
石头描完一页。笔咬在嘴里。
“爷爷,户册上写谁。”
“写跑了的人家。”
“跑了还写他做啥。”
王善人往他碗里添了半筷子咸菜,把话岔开了。坊北那座桥还只修了一半。去年开春人就没了影。这笔账没法跟一个六岁的娃讲。
日头爬过东墙,照到枣树梢上。晌午的市声密了一阵,又稀下去。狗挪到墙根阴凉里,舌头耷在外头。它半眯着眼。
冯书办进院。
粮胥进里长家的门不用通传。这是条老规矩。
他今日一个人来的,没带班上的闲汉。一手提个食盒,一手夹着卷文书。进了院,先看石桌。
“好字。这娃几岁。”
王善人起身让座。
“六岁。书办稀客,吃茶。”
冯书办把食盒搁在桌上,揭开,是半包芝麻糖。他坐定了,展开文书。他从袖里摸出一方小砚、一锭墨、一支新笔。桌面上一溜摆开了。
“县里的催文,第三回了。”
“府里的呢。”
冯书办拿指头敲了敲封皮。
“第四道了。府里催县里,县里催我,我催你。一层压一层,压到你这儿,底下没人了。”
王善人把茶推过去。
“书办。十日之限,还有四日。老朽正要挨家问实了再落笔。有投亲的,有去做佣工的,连投军吃粮的都有,一笔写岔了,坑的是活人。”
冯书办不接这话。他捻着墨,在砚里慢慢转圈。眼睛看着院里那口腌菜缸。
“王里长这缸菜,腌几年了。”
“年年腌。”
冯书办笑了。
“腌菜都懂火候。笔的火候,王里长反倒舍不得下。”
王善人端茶碗的手在桌上磕了一下,茶泼出来一点。他拿袖子去擦。
冯书办接着说下去。
“东坊的册子,昨日交了。周里长比你小十岁,一笔一画写得齐齐整整。他压得住么。他也压不住,可他还是把册子交了。王里长,满县十三坊,如今就剩你一册空白。你叫我拿什么话,回县尊。”
王善人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书办容禀。这十一户,有几户兴许真回来。庄稼人的腿,走出去三里,心里还惦着锅台。要是注了亡,回头人回来了,倒成了死人。”
冯书办抬眼看王善人。他笑呵呵的。
“死人好啊。死人不用纳粮,不用应役,过卡也不拿他。王里长,我再给你算一笔。注在逃,官府按册追比,追不着人就得坐邻保,一家逃十家摊,你坊里四十五户替十一户背债,背到哪年是个头。”
王善人没言语。他起身给冯书办续了一盏水。水漫过了盏沿,淌出来一小片。他没瞧见。
王善人坐回去。他把声音放软。
“那,容老朽先具结两户。余下的,老朽挨家慢慢问。问实一户,写一户。”
冯书办点点头。
“问实一户,写一户。好。那我问你,赵老大现今人在哪一县。你问得着吗。”
王善人答不上来。他连赵老大走的方向都说不清。
冯书办研着墨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啥。想缓,想等,想兴许人家自己回来。我给你交个底。府里新来一位赵府尊,到任三个月,别的不烧,头一把火就烧在逃户上,这把火一层一层往下走,如今就走到我手里,我搁到你这儿。我不来,也得有人来。”
王善人的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冯书办翻开那本空册子,翻得慢。他翻一页停一停。
“赵老大一家,几口。”
“五口。”
“老的少的。”
“三个大人,两个娃。”
“娃几岁。”
“大的七岁。”
王善人顿了顿。
“小的那个,走的时候还在吃奶。”
冯书办又翻一页。
“李寡妇呢。”
“带两个娃。”
“册上写几口。”
“四口。”
冯书办合上册子。
“好。注亡故呢,邻里具结,你担干系。可人一亡,丁银一笔勾。往后过卡、编丁、摊派,再没他们的名字。省下的粮,摊给活着的人,一人省一口。王里长,活人的活路,有时候搁在死人名下。话糙,理不糙。”
院里静了一阵。墙根的狗抬起头,朝门口望了一眼。它又趴下。
王善人坐回去。半晌,他问了一句。
“北边山里,前些日子进去一拨人。脚夫们讲的。那册子上这几个字,该咋写。”
冯书办把新笔往册子上正了正。笔尖冲王善人。
“进得去,出不来。就是亡。”
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堂屋门槛上,两只手托着腮。冯书办朝他笑了一笑。
“娃的字根好。练下去。”
他起身走了,食盒留在桌上。到了院门口,他又停下站住。回过身。
“墨我研好了。字,得借王里长的手。明日这个时辰,我来取册。”
脚步声出了巷子。王善人一直追到了大门口。他张了张嘴。话到了嘴边只改成四个字。
“书办慢走。”
他回身进院。桌上那方砚里,墨还旋着,幽幽地亮。他伸手去端那方砚,指头刚碰着砚沿。砚台嗒地响了一声。
他这才觉出来。
手在抖。
他把砚台端起来,又放下。端了三回,末了搁在桌子那头,像那是一块烧红的铁。院子里那狗换了个姿势趴下。链子响了一声。
掌灯以后,他打发老婆子和石头先睡。石头不肯,趴在灯影里又描了半页帖。描完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婆婆把他牵走了。
堂屋里一盏油灯。
王善人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云遮着月,风比白天凉。他回屋,没动冯书办留下的那支新笔,从笔筒里抽出自己那支。笔筒里那支旧的笔头早秃了。秃笔写小字,稳。
研墨的时候,屋里静。老婆子在那头翻了个身,鼾声又匀下去。石头说梦话,喊的是他爹。他爹在府城的绸缎庄里做工。他捎回来的钱一半也垫进了坊里的窟窿。
墨研稠了,他没急着落笔,先把那十一户在心里挨着过。赵老大家五口,前年欠了三斗粮,去年开春人就没了影,走之前他领着两个儿子把坊北的桥修了半座,桥板是自家的老榆木,拿滚木一寸寸挪到溪边。李寡妇带两个娃,男人就死在徭役上头,抚恤一文也没见着,来年那一份丁银先摊到她名下,走那天她来磕了个头,她开口就叫了声善人叔,俺记着这笔粮,实在是还不上。孙家老两口,独子就抽了丁去北边,人没回来,老两口把田契压在土地祠的香炉底下。他们空着手走的。
过完一户,心里沉一分。过到末一户。他抬头看了看灯底下那本册子。
册子摊在灯底下。白得扎眼。
他提笔。
先写个赵字,笔画都摆在明处,写起来顺手。名字也一并写上去了。
再往下,就是那个字了。
亡字上头,一点。
那一点落了。
那一横落了。
底下一竖一折。笔尖悬在纸上头。
悬得他腕子发酸。这一竖一折落下去,赵老大五口人,在官府的册子上就没了。桥还是那座桥。老榆木的桥板还搭在溪上。过桥的人踩一脚都实实的。
人没了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王善人把笔搁下了。搁得轻。笔杆在砚台边上慢慢卧倒。像怕惊着谁。
册子敞着。头一行上那个字缺了下半截。那墨迹将干未干,泛出一层润光。灯影里泛着乌光。
他把册页往回翻。前头几页是去年造的旧册,一页一户,丁口、田亩,都是他亲手写下的。那上头的人,如今走了一小半。他又把册页翻回到最前头。没再往后翻。
街上的更鼓敲过二更。鼓声一停,远处有狗咬起来。咬了一阵,又歇了。
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山里的凉气。它掀了掀灯苗。那扇窗纸鼓了一下又塌回去。
王善人在灯前又坐了半晌。
后来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往山那边望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