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2章 断魂崖
独腿的姓秦,叫秦大力。
名字是吴老蔫问出来的。老头陪着笑问了三遍,人家答三个字,再问,没了下文。怎么算入伙,没人说得清。没人开口请,他自己把铺盖往队伍后头一挪,隔半里,不远不近。第二天清早拔营,他拄着拐站在前头岔口上,拐头往左边山道一顿。队伍就顺着拐走。
当晚林野数人。数两遍,二十个。他把二十这个数记在名册上。
秦大力走路也怪。拐先落,笃一声。好腿跟上,不快,可他从不停脚。走上半天,没人跟他并排。他也不拉开,就在前头二三十步地方,笃,笃,笃,敲着石头走。
吴老蔫试着跟他搭话,问他这山里熊多不多。秦大力说:“多。”老头又问他,熊大不大。秦大力说:“大。”老头没词了,落到后头。他跟林野嘀咕,这人问三句答一个字,字还都是白搭。林野说:“白搭的够了,路在人家拐杖上。”
秦大力认路。话少。开头这段山路他熟,每到岔口,拐一顿,人先走,从不回头等人问。林野跟了半日,摸出他一个习惯:每登上一处高坡,他必回身站一站,朝来路望一眼。林野也学着望,望两回就懂了。
进谷口前的路,先过一段塌方坡。
碎石从半山挂下来,坡脚的石头松,踩上去直往下淌。
秦大力站在坡前,拿拐头点点石缝里一溜发白的石头。
“踩白的。”
有人问为啥。
秦大力说:“晒过的。”没了。
没人再问。
逮竹鸡的汉子性急,没等话音落地就上了坡,一脚踩在一块黑石头上。石头往下滚,带起一溜碎石,轰隆隆滚下坡去。汉子抱着旁边一块大石不敢动,等石头滚停了,才贴着白的爬上来。到坡顶,他腿还抖,回头看一眼黑石头压出的那道印子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打这儿起,不用人招呼,人人都先看颜色,再落脚。有人踩了白的,回头冲后头喊,白的稳。后头的人跟着踩。踩错了的,脚下一滑,出一身冷汗,赶紧挪回来,脸上挂不住。没人笑,这条坡笑不出来。
过坡的时候,林野让队伍拉开,一个走完,另一个再上。坡上不许说话,怕声音震着石头。碎石踩上去哧溜哧溜往坡下淌,人走一步退半步,得拿脚趾头抠住石缝里的根。二十个人过一道坡,过了整整一炷香。过完了回头看,谁也不信自己刚才是打那上头下来的。
再往前是一洼深草。秦大力在洼子前站定,拐杖往草里一插,搅两下,拔出来,杆上吸着三条蚂蟥。
“裹腿,扎死。”
没人应。众人就地裹腿。春杏挨个儿查裤脚,查到一个后生那儿,后生嫌烦,胳膊一挡。丫头把他的手拨开,蹲下去,先把自己裤脚扎一遍,扎得板板正正,起来看他。后生没话,自己扎了。
过洼地没人说话,脚底下沙沙响,深一脚浅一脚,草叶子扫得人脸痒。出了洼地,人人先看自己的小腿,看完互相看,谁身上也没多出一条蚂蟥。
晌午偏些,队伍在一道石梁底下停了。林野抬头一看,后槽牙发酸。石梁从山腰横出去,底下是断涧,深浅看不真切,只听得见底下有水声,又细又急。路贴在崖腰上,是山洪冲出来又让人踩出来的一道印子,宽处三尺,窄处一尺半。一尺半,贴着崖,底下几十丈。风从涧里往上灌,灌得人衣裳贴在背上。走上那段窄的,人得把脸贴着石壁,背后就是空的,风往衣裳缝里钻,钻得脊梁发凉。
有人仰头问,这叫啥地方。
秦大力说:“断魂崖。套熊的绕着走。”
吴老蔫把烟杆摸出来,又塞回去。
风灌上来。
林野没让人上。他先捡一块石子丢下去,听回声,估深浅。又空身顺着崖路来回走一趟,哪里宽,哪里窄,哪块石头活,一处一处用脚试过。走到窄处那两丈,他蹲下来,把一块活动的石头搬开,换了块实的填进去,踩两遍,稳了,才回来。
他把过法说给队伍,三步。
头一步,人空身过,一个一个,手抓里手的石棱,抓实了挪脚,踩实了松手,眼睛看脚底下,不许往下看。第二步,货过,东西打成小包,一人至多背二十斤。第三步,驴过,蒙眼,缰绳拴短。
他说完,看一圈。有人点头。有人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
逮竹鸡的汉子问,牲口为啥搁最后。
林野说:“人过去了,路才算数。驴过去了,家当才算数。哪一步出事,都只折一样。”
过崖之前还有一桩难事,是娃。陈婶把自家娃用布带捆在背上,娃趴娘背上倒乖,两只手攥着娘的衣领,一路没闹。春杏把二丫的娃接过来,试了试背,嫌沉,又放下,换到前头抱着。娃扒着她的肩,脸埋进去。她走两步,停一停,等后头的人跟上来,再走。
二丫的儿子五岁,不肯让人背,攥一根短棍,说自己拄着走。汉子们轮流替二丫背粮包,空出她的手牵娃。
谷伯头一个过。老河工走惯堤上独埂,脚下有根,一个来回走完,回来报一句:“窄处那块活石,我换过了,踏里半边。”
林野又亲自走一趟,把老河工换的那块石头再踩两遍,稳的。他站回崖口,回头把队伍看一遍。二十个人,排在石梁这头,一个接一个,谁也不说话。涧底的水声从脚底下传上来,一声叠一声,垫在脚底下,听久了,人觉得脚底下那座山都在动。
空身过,用了半个时辰。有人手脚并用,爬着过去,过去了也没人笑。二丫走到最窄那段,腿肚子转筋,钉在那儿不动。春杏在前头,回身拉住她手腕。丫头自己脸也白,白归白,手没松,一步一步把人领过去。两人过了窄处,二丫腿一软,靠着崖壁坐下,缓半天,爬起来接着走,没叫人扶。
吴老蔫倒数第二个,六十多岁的人,膝盖不打弯,压尾的汉子在前头倒退着走,一步一句,老哥,踩俺脚印,把老头接过去。
货过,又是一个时辰。粮打成十一个包,一包二十斤上下。分包的时候,春杏抢先背一包。叫林野按住。
林野说:“你护着娃过。娃的手,比一包粮重。”
丫头不服,撅着嘴松手,转头给过崖的人挨个紧腰带,紧到谁跟前,谁就笑。那半袋盐,林野自己背,油布裹三层,绑绳打双扣。过窄处那两丈,他半个身子贴着石棱,一步一挪,挪了足足一炷香。
轮到驴。
驴是分家那天从坳口牵出来的,队里独一份的牲口。牵驴的是个闷汉子,一路不言语。头天夜里宿营,他蹲在驴边上,把最后一把黑豆摊在手心喂它,喂一颗,嘴里说一句。没人听清他说啥,反正驴的耳朵一颤一颤。
上崖前,林野拿布蒙了驴眼,缰绳在汉子手里绕两道,拴短。起初还好,驴蒙着眼,贴着人,一步一蹭。蹄子踩在崖路上,嗒,嗒,跟走平地一样。过了三尺宽那段。有人刚松半口气。
窄处那两丈,前蹄探出去,后蹄刚要跟。
崖缝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山鸡。
驴惊了。那一挣来得没一点先兆。闷汉子手腕叫缰绳一带,整个人朝前抢。缰绳在石棱上勒紧,磨出一道白印。断的那一声不大,咔,跟柴炸火星一个声。
驴在窄处横过来半步,后蹄踩空,整个身子朝崖外一歪。
闷汉子扑过去,一把抓住半截断绳。缰绳拽得他半跪在崖边,绳头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往外抽,晃。
秦大力吼一声:“松手!”
汉子手一松。
驴没了。半空里一声闷响,隔了好一会,涧底又一声音。再往后,还是水声,跟先前一样,像底下从来没掉进去过一头驴。
前后不到三个数。
崖路静了。涧底那声闷响上来的时候,二十来个人都僵着,手抓着石棱,谁也没动,谁都不出声,连喘气都压着,像怕再惊了这块石梁。
闷汉子跪在崖边,攥着那半截绳,绳头还在晃。他一拳砸在崖壁上。砸得指节渗血。他站起来,说要往下走,驴兴许卡在半腰。秦大力一把攥住他后领。
秦大力说:“下去,就是两条。”
汉子站在那儿,一个大个子。肩膀一抽一抽。陈婶把自家娃的脸按进怀里。不让他看。二丫把儿子搂紧,一只手捂住娃的眼。娃在她怀里挣一下,问:“驴驴呢。”
二丫没答。捂眼的手收得更紧。
吴老蔫蹲到闷汉子边上,这回把烟杆点上了,吸一口,慢慢说:“牲口换命,不亏。你婆娘娃在后头,等你背粮。”
汉子抹把脸,起来了。
林野蹲在崖边,盯着那道空了的驮架印。错处一条一条从心里过。蒙了眼,忘了堵耳朵。窄处,没先铺板。崖缝里有鸟,他试路走的是人,没算到这一层。九天的粮折成八天半,二百斤驮力均到人身上,一人多背十来斤。账好算。驴,没法算。
当晚在崖背落脚。背风,好地方,是秦大力拄着拐提前寻下的。火生起来,锅架上。吴老蔫接过那半袋盐,往汤里捏小半撮。老头说:“牲口没了,人的嘴不能亏。汤得是咸的,喝下去才有力气走明天的路。”汤一人一碗,娃的碗里多一撮。闷汉子端碗,喝半碗。喝不下去。吴老蔫把自己碗里的舀给他一半。
吴老蔫说:“驴走了,锅还在。”
闷汉子把那半碗汤喝完,碗底刮干净。
锅底压着一层米,吴老蔫拿勺刮了,分给两个娃。娃捧着碗,喝得慢。汤是咸的,进嘴就热。这一夜,谁都没提那头驴。有人提了一句,旁边的人拿胳膊肘一杵,话咽回去,低下头啃手里的干粮。
秦大力坐在火堆外围。不知他什么时候打的,火边架着一只剥净的野鸡,油滴进火里,滋滋响。熟了,他撕成两半,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啃,另一半往火堆边一放,谁爱吃谁吃。
吴老蔫接了,先掰两块给娃,剩下的传一圈,一人一嘴。
林野啃着鸡骨,问一句:“秦大哥这条腿,山里丢的。”
秦大力说:“兽夹。三十年前。”
就这一句。林野不再问。他看那人啃完自己那半只鸡,把骨头扔回火里,拿拐杖拨了拨火,人往火边又坐近了半步。铺盖还是睡在外围,火,坐近了。
二丫坐在火边,就着火光赶出一双草鞋,塞给闷汉子。
二丫说:“驮架掉了,你脚上那双也快了。”
汉子捏着草鞋,翻来覆去地捏。说不出话。
夜里林野睡不着,把崖上捡回来的半截缰绳拿在手里,就着火光看断口。绳口上的毛齐齐的,是磨断的,挣不断。他把这半截绳收进包袱。往后打结,都打双扣。
后半夜他起来查哨。谷伯也没睡,蹲在崖背边上,侧着耳朵听底下那道涧水,听了好一阵。
谷伯说:“这水急是急,底下有潭,养得住鱼。”
那水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穿土穿石,最后打崖背底下冒出来,贴着地面走,走得又低又匀,睡着了也赶不走。
水声不停。
林野朝北望。
黑暗里,前头的山肚子深处,传来一种声音。闷闷的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雷滚在地下,又像一头大兽在里头喘气。风声没有这么匀,虫声也没有。那是一大股水,在石头底下奔涌。
他听得出,那是水在石头里走,走的是一道石头缝。多少年的水,才把石头啃出这么个洞来。
他朝黑暗里站了半晌。
枯水期还剩六七天。石头缝不等人。
暗河的水声,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