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1章 山里的规矩
烟没了。
队伍往前赶,赶了大半个时辰。谁也没停脚,谁也没回头。前头的人踩过后头的草,草伏下去,一路伏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天黑,扎营。坳子背风,三面有坡挡着。火生起来,艾水架上。陈婶掌勺,一勺一勺分汤。分到自个儿那碗,勺子贴着锅沿来回蹭两下,蹭上来一层稠的,这才收手。
林野喝完,没进窝棚,坐火边数人。
十九。
山里的夜不歇。
虫声铺在最底下,匀匀的,一阵压一阵。虫声上头是风,风从坡上下来,扫过树梢,树叶响成一片,响完了,虫声又冒出来,像什么都未曾有过。坡下有溪,隔着几十步,夜里听着,倒像贴在耳根。火堆这边隔一阵咔一声,是柴炸了火星。近处有草窸窣,是谁翻身。二丫怀里那个娃说梦话,含含糊糊喊一声娘,又睡沉了。
这些声,他一样一样听,听出来处,听顺了,人就该困了。
可里头冒出来一声别的。
那声闷。停一停,又一下。
像有人拖着件死沉的东西,在石头上挪,拖一截,歇一歇,歇够了,再拖一截,那件东西刮着石头,一路刮过去,声不轻也不重,听着像柴,像湿柴,拖着走。
林野睁着眼数间隔。拖一下,歇的工夫够人喘三口气。方向在西北。西北那道坡他傍晚见过,乱石多,树少。
山里谁半夜拖东西。烧火的是他们,柴就堆在手边,用不着拖。兽拖东西不歇气,狼叼了羊,一口气拖回窝。拖拖停停的,是人。可人要拖东西,大白天不拖,偏挑黑里拖。
他不上结论。想不明白的,先记着。
他把这声,记在那股断掉的烟味旁边。
上辈子他夜里也这么听。工棚几十间,睡到半宿醒过来,躺着听一听外头的动静,就知道夜里出没出事。这本事是熬出来的,搁在山里,照样使。
他起身,绕窝棚走一圈。守夜的人靠着石头打盹,头一点一点。两个娃挤在一处,鼻息匀。谷伯醒着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他点点头,接着巡。火底下压着的柴炸一声,火星蹦出来一点,落地上,红了红,灭了。他把那点火星用鞋底碾一碾,又往火里添了根柴,火苗蹿一下,照亮脚边几步,再往外,还是黑的。
后半夜那声没了。他阖了会眼,耳朵留一半在外头。
天亮是冻醒的。凉气贴地走,先爬上脚脖子,再爬上脸,人就醒了。
出窝棚一看,起雾了。雾贴地,白得发灰,草叶尖挂水珠,悬着,不落。
前头探路的汉子一脚踏进雾里,半条腿没了影。他咦一声,退回来,回头看林野。
林野叫队伍停下。他蹲下,捻一片草叶,水珠在叶尖上颤,就是不掉。抬头看天,天上一团白,日头在哪儿都找不见。
吴老蔫拄着棍过来,蹲下,抓了把湿草,攥攥,松开,才开口。
“先生,等不得。”
林野说:“雾里有瘴气。”
老头拿棍子在地上点了两下。
“瘴气慢。枯水快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接着往下掏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,掏得慢:老猎户说过,那道石头缝就开这十天半月,水一枯,缝一闭,神仙来了也撬不开,往后每过一天,就是少一天。
林野说:“人吸了瘴气要躺下,一躺三天。三天,比这场雾值钱。”
老头不答,蹲在土里画,画了半天,把棍子一收。
“那就等。”
他站起身,临走补一句:“等掉一天,少一天。这笔账,俺记你头上。”
林野说:“记吧。”
队伍在坳口蹲下,闲着,各自找事。
一个高个子汉子顺雾边摸出去,摸回来一只竹鸡。雾里竹鸡看不清人,他一帽子扣下去,扣着了,拎着回来,一路咧嘴。
陈婶伸手要接,他往身后一藏,说留着,赶路前炖了,头一碗给先生。
陈婶说:“你那点心思,婶给你记着。”
她白他一眼,转身给人续艾水,续到自家男人跟前,勺子压得浅。
春杏蹲在雾边补裤脚,针脚密,一针扎下去,带出一线。她不言语,谁递过来破的,她接过来就补。补到一双露脚趾的,她翻了翻,从自个儿袖口撕下一块布,垫进去,把边压平。
竹鸡拴在树根上,汉子蹲在旁边看,竹鸡缩脖子,他也缩脖子,一个学一个。
有后生捡了块扁石片,要在水洼里打水漂,叫吴老蔫一棍子敲在腿肚子上。老头压低嗓子骂,雾里水响,隔二里都听得见。后生把石片揣回兜里,蹲下。
艾水苦。一人半碗,喝完满营咂嘴。
二丫的娃不肯喝,二丫捏着他腮帮子灌,灌完塞他一颗野果干。娃含着果干,含含糊糊骂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他蹲在雾边,伸指头数雾里的人影,数一遍一个数,数两遍又一个数,把自己数糊涂了,急得跺脚。
有人笑出声。等雾这半个时辰,是进山以来最松快的半个时辰。
吴老蔫挪到火堆边,教身边两个后生看草。草尖往哪边倒,风就打哪边来,雾跟着风走。老头说一句,歇半天,再说一句。两个后生点头点得勤,记没记住,看不出来。
日头爬到一竿高,雾晒透,薄汽往林深处退。退得能看出来,近处的草先冒出来,再是灌木,再是半山腰那几棵松。草尖的水珠开始落,滴滴答答。林野又捻回草叶,水珠一颗不剩,起身。
晌午,出了岔子。
就是那个逮竹鸡的汉子。半道上他瞅见坡沟里一丛野柿,红得晃眼,没言语,自己拐下去,想摘一把就回。沟里路平,他越走越深,柿子摘了半兜,回头找来路,找三回,三回看着都像,走着走着都不对。他不慌,寻思顺水走总能出去,水寻着了,把他领进一片乱石塘。天黑透,他在石缝里蹲一夜,干粮袋不知什么时候刮丢了,山里露水重,他抱着膀子抖到天亮,摸回营地是第二天晌午,脚崴了,脸叫枝条划了好几道,半兜柿子一个没剩,全填了肚子。
他站营地当间,低头。没人说他,他自己说,说得乱,一会儿讲来路明明认得,一会儿讲都怪那丛柿子,讲着讲着蹲下去,抱住脑袋。他鞋底磨穿半只,脚底两道血口子,是乱石塘蹭的。他说石缝里听见狼叫,一宿没敢合眼,天亮循着自己啃剩的一个柿子把儿,才摸回沟口。
吴老蔫蹲到他边上,没劝,摸出烟杆,攥在手里。熬半晌,老头开口。
“柿子甜不甜。”
汉子一抬头。
老头说:“甜,就说值了。命还在,比啥都值。”
林野不接话。他把这桩事按下,等第二天。
第二天路边上,正好一道岔口,一条顺溪走,一条往坡上去。林野蹲下去,捡三块石头,一块压一块,叠在岔口左手边的老树底下。叠完,拍拍手,把那汉子叫过来。
林野说:“记住这三块。”
汉子看看石头:“石头有啥记头,山里石头多。”
林野说:“山里路多,比石头多。走散的人,只认记号。三块就是三块,多一块少一块,都不对。见了它,你就知道有人打这儿走过,这条道是活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汉子。
林野说:“进山不留记号,等于送命。你昨儿夜里但凡有个认头的东西,就不至于在石缝里抱一宿膀子。记号不光给你留,也给别人留。往后这山里走的人多了,你留的记号,救的就是别人的命。”
队伍里有人探头看那三块石头,看不出名堂,又缩回去。有个后生小声嘀咕,说这后生一天到晚捡石头,话说到一半,自己也知道不中用,声音越说越小,末了没声了。
汉子盯着那三块石头看半天,弯下腰,把顶上一块又按了按,按实了。
林野直起身。贴身那枚桃核,在怀里热了一热。
他没声张,把衣襟拢了拢。
打这天起,每过一道坳口,路边就多三块石头。这活后来落在春杏手上,丫头手稳,叠得正,叠完还拿鞋底把自己脚印蹭掉。
春杏头一回叠,叠到第三块,手一抖,塌了。她抿着嘴,把三块重新码好,码到平。林野在旁边看着,没伸手。
头两道,是林野自己叠。第三道起,他换了法子,叫前头探路的汉子出来自己叠。叠得歪的,他不说话,走过去用脚一碰,塌了,捡起来重叠。
一队人排在后头看,看会了的,抢着上手。
有人问:“先生,往后咱自己走回来,三块石头认得出来不。”
林野说:“认不出来。所以得你们自己叠,手上有数,眼里才有数。”
又走了一天。后半夜,那拖东西的声又来了,还在西北,还是那个间隔,拖一截,歇一歇。林野听了半个时辰,声停了。停的地方不远,他估摸,顶多二里。
那两天路上,前头每隔一段就立着三块石头,后头的人看着走,没一个再岔出去。
再一天晌午,压尾的汉子从溪滩上回来,蹲到火边,拿树枝在地上戳,戳出两个印子。一个脚印,前掌深,后跟浅;另一个浅,拖着走。脚印边上,隔得匀匀的,一溜圆坑。
汉子说:“木拐。山里还有旁人。”
林野蹲下去,盯着那两个印子,看了半晌。断掉的烟味。夜里的响声,拖一截歇一歇。木拐点地,一步一个圆坑。三天的账,一笔一笔,对上了。
他想起那声拖物的响。拖一截,歇一歇。一条腿的人拖东西,也就这个走法。拄拐的手腾不出来,东西只能搁地上拖,拖一步,挪一步。
一个人,一条腿,跟了他们三天。不近前,不出声,夜里走路,白天歇着。那拖东西的响,他这会儿才想明白:一条腿拄着拐,在石头坡上,本就只能这么走。
他让人烤两条溪鱼,鱼肚里抹盐,拿大叶包了,搁在营地外一块平石头上。
有人问干啥。
林野说:“给山里的邻居留的。”
没人懂,也没人多问。那晚他把两个娃挪到窝棚最里头,自己睡在外沿。
一夜过去。清早他钻出窝棚,先去看那块石头。叶子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石头底下。
鱼没了。
营地外头一截老树桩上,蹲着个人。
五十来岁,脸黑,像老松皮。左边裤管从膝盖往下空着,在腿根打了个结。右手一根木拐,拐头包着铁。腰上挂一张弓。他蹲在那儿,不进来,也不走,目光从粮袋扫到娃,又扫回来,末了落在林野脸上,不动。
营地里静下来,有人的手往扁担上摸。林野抬手压一压。
他没问话,把火边那条烤鱼递过去。
那人看他一阵,伸手接了。三两口吃完,连刺嚼了咽下去。林野又递一条。吃完了,那人拿木拐在石头上笃地一顿,抬起下巴,朝北边那道山一努。
“口子在哪儿,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