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：桃源规矩》第010章 分家

这一夜，山坳里没几个人睡踏实。

往县城的那拨，收拾行李，把身上值点钱的东西找出来，打算进了城好换吃的。往山里去的那拨，磨刀，补鞋，把能带的水都灌上。

林野没睡。他坐在崖边，把这十九个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在心里过。

他报不出十九个准名字。他只认脸，这张是谁，那张是谁。他上辈子管过两百多号人，个个能叫出名字，还知道谁家在哪。

他这辈子，得从头学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队伍就动了。

不是走。是分。

林野先把那点凑起来的钱倒在地上。一百七十文过卡剩下来的，加上这两天路上人家塞的，凑出八十多文。他分了一半，四十三文，用布包好。

他把两份钱分别用布包好，搁在石头上，让两边的人自己推一个人管。他说，钱搁在人手里，得有人说清花在哪儿。

有人问，先生，那两半钱，哪份是哪份。

林野说，都一样。谁拿着，都一个用法。

他说，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这点钱，救不了谁。也就是路上买个饼，喝口水。

他把布包递给侯汉子。

他指着十五个人，说：“这些拿着。路上买口吃的。”

侯汉子接了，攥在手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分家的人，一个一个站过来。

往县城的十五个。跟他走的十九个。

有人蹲在地上哭。有人骂骂咧咧，说，走吧走吧，进了山别后悔。有人一句话不说，把行李往肩上又一背。

有个老汉把一双草鞋塞给瘸子。他说，你腿不好，山路费鞋。

瘸子收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烟叶，回赠给老汉。他说，到了，给俺留个地方。

话说到这儿，两个人都说不下去了。

侯汉子过来，站在林野跟前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
最后他说：“先生，那天卖人的事，是我不对。”

林野说：“早过去了。”

侯汉子说：“我带着这十五号人进城。要是我对了，往后你路过县城，我请你喝酒。要是我错了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林野说：“没有错的，都是找活路。”

侯汉子咧咧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回过头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过去了。

有个妇人抱着娃，站在中间，来回看。她男人往县城那边走，她想跟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野这边。最后她还是抱着娃，跟了她男人。

分到最后，队伍里那个赵老汉，走过来。

那个抱着三岁丫头的妇人，一直没定。她男人是主张进城的，她自己也觉得，进城稳当。

她站着，抱着娃，看这边，看那边。

林野走过去，跟她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嫂子，你别看我们，你看你娃。你娃跟着我们走山路，走得动吗。

妇人低头看了看娃。娃在吃手指头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把娃往怀里紧了紧，往县城那边走了。

林野没拦。他知道，这才是对的。三岁的娃，走不了山路。他见过太多这种选择。选对了，活。选错了，也怨不着谁。

他站在林野跟前，说，先生，俺这把老骨头，走不动山路了。俺跟侯兄弟进城。

林野说，应该的。

赵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林野手里。

是半袋盐。

林野不要。他说，你进城，用得上。

赵老汉摇头。他说：“县城有盐卖。你们进山，没盐，人扛不住。”他把手一缩，往回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他回过头，冲林野说：“先生，你上回说，人一个都不卖。这话，俺记一辈子。”

他说完，跟上侯汉子那队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两拨人在山坳口上分开。

一拨往东，下坡，走县城。一拨往南，上坡，进乱山。

往县城的那一拨，走了没多远，回头看。往山里那一拨，也回头看。

两边都没喊。看了一会儿，各走各的。

有人隔着坡喊了一嗓子。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坡那头也有人喊回来。喊完了，两边都笑了。

笑完了，两边都不出声了。

林野站在坡上，把这一片看了一遍。东边是县城，南边是乱山。往东是人间烟火，往南是未知。

他选了南边。他上辈子做事，习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这回他没留。往南走到头，要是没有谷，这些人，就得跟着他一块死。

他想着，心里反倒静了。

林野看着那拨人往东走，身影一点点小下去。他知道，这些人里头，有几个，这辈子见不着第二回了。

他上辈子送过人。工地散场的时候，工友回老家，都是挥挥手，说：“回头见。”

这回他没挥手。他知道，没有回头见了。

林野领着这一队人，往南走。

他没回头。他知道，这会儿一回头，这些人的心就散了。

他走了一段，才把脚步放慢。他知道，队伍里有人回头看。回头的人，多半是那拨去县城的亲戚、乡邻。

这一别，往后是恩是怨，说不清。人各有命。

走了半里地，转过一道坡，他站住了。他回头看。

山坳口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没跟他们走，也没往县城去。他就站在那儿，两手抄在袖子里，看着这边。

林野认得那个身影。

是那个人。庞牙行雇的，那天夜里在河边火堆旁谈价的生人。那天庞掌柜进山洼，他也跟在后面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往哪儿走的，看不出来。

林野盯着那个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庞掌柜那天在水洼里那一圈。他看人，看牙口，看肩膀。眼下这个生人站在坳口上，看的也是这些。

他看的是这一队人里，还有几个能卖。

林野把手攥紧了。他手里没有刀。这队人里，也没有一个带刀。

他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念头：得给他们弄几件家什。

林野把这一幕记下了。

他想起庞掌柜走时说的那句话。山里人会后悔的。

队伍里，没人看见那个人。他们的眼睛，都看着前面的山。

林野转回身，继续走。

走了几步，那瘸子凑上来。瘸子姓李，人称李瘸子，原先是跑船的。他说，先生，俺问你个事。

林野说，你说。

李瘸子说：“那个生人，是不是牙行的人。”

林野说：“你看见了。”

李瘸子说：“俺没看见，俺是闻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，说：“俺媳妇，当年就是被牙行带走的。俺认得他们身上的味。”

林野没说话。

走了几步，吴老蔫凑上来。老头问，先生，你看啥。

林野说，没啥。

吴老蔫说：“俺觉着你脸色不对。”

林野说：“山里。”

他说：“往山里走。往深里走。走到没人的地方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轻。可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人，都听见了。

他们把这话往后传。传到最后一个人。谁也没多问。

只是有人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往深里走。走到没人的地方。

这话后来成了他们的根。他们记住了这句话，也记住了说这话的人。往后很多年，谷里的老人跟小辈讲起来历，头一句都是：那年，先生带着咱们，往深里走。

他们走了一整天。走到半路，有个汉子问他，先生，咱到了地方，头一件事干啥。

林野说：“找水。有水，人才活得下去。”

汉子说：“那第二件呢。”

林野说：“搭窝。有窝，人才算落了脚。”

汉子说：“那第三件呢。”

林野说：“立规矩。”

汉子没听懂。他说：“啥规矩。”

林野说：“就是，往后在这儿，什么能干，什么不能干。”

汉子说：“这不就是当官的那套。”

林野说：“不一样。当官的规矩是管人的。咱们的规矩，是护人的。”

汉子嚼了嚼这话，没吭声。

天黑的时候，宿在一处山洞里。

林野靠着洞壁坐着，把那半袋盐搁在膝盖上。

盐是赵老汉给的。他想着那老头。老头进城，也不知道城里的门，是不是那么好进。

他把盐收好。这半袋盐，往后是做菜的，也是救急的。这年月，盐比钱实在。钱在城里是钱，进了山就是几片铁；盐搁在哪儿，都是命。

他掏出桃核。

桃核是温的。

这些天它热过几回。今天他没立规矩，它还是热的。

他把桃核举起来，就着洞口那点天光看。

那道缝，比头一天见着的时候，宽了些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他把桃核搁在耳边。什么也听不见。

他上辈子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他信画出来的线，信尺子，信一是一，二是二。

可眼前这枚桃核，是他妈留下的。他妈临走的时候，把它塞进他手里，说：“小野，妈没啥给你的了，这个你拿着。”

那会儿他以为他妈糊涂了。这么个东西，能顶什么用。

现在他攥着它，觉得它顶用了。

他把它揣回怀里，靠着洞壁躺下。

洞里，这些人的呼吸声，一声高一声低。有人说梦话，喊的是他娘。

林野睁着眼，看着洞口那点火光。他想，从今天起，这些人的命，就搁在他手上了。这个念头压得他睡不着。他想起上辈子，他领过两百多号人，那会儿他不怕。那会儿他手里有图，有尺，有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数。

他睡不着，就数人。

数了一遍，十九个。数第二遍，十八个。他吓了一跳，坐起来又数。第十九个，是缩在洞角的一个娃，裹在烂布里，小得看不见。

他把这个数记下。十九。

以后这个数会变。可眼下，就这十九个。

他想起白天在坡上看到的那一幕。往东走的那十五个人，走着走着就没影了。

他想到，要是哪天他后悔了，往东去找他们，还找得着吗。

他不知道。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，头一回做的，是这种没有回头路的决定。

洞里有个娃咳了两声，又睡过去。他怕娃着凉，把自己那件破褂子脱下来，搭在娃身上。褂子薄，挡不了多少风。可他只有这个。

他忍不住想问洞里那些人：你们跟着我，是信我，还是没别的路可走。

他想了想，没问。他知道，这会儿问这个，是矫情。人到了这一步，什么信不信，都得往前走。

眼下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枚桃核，和一个他还没找到的谷。

洞里黑。他听见外头有风声。

风从山顶下来，穿过石缝，呜呜地响。他想起他妈老宅院里那棵桃树。春天刮风的时候，花瓣落一地，他妈拿扫帚扫，一边扫一边说：“好东西，留不住。”

他闭上眼。外头的风，还在响。

后来他睡着了。梦里，他站在一片水边，水是清的，两岸全是桃花。有个声音跟他说，往这边走。他跟着走，走了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醒过来。洞外头，山是青的。

他坐起来，拍了拍胸口。

他说：“走。”

十九个人，跟着他出了山洞。

外头的山，一层压着一层，看不到头。没有人问往哪儿去。他们跟着他，往里走。
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头的林子里，飘出一股味。

烟味。柴火烧过的那种烟味。

这山里，除了他们，还有人。

他脚步顿了一下，没让大家停。他把这个味，记住了。

再往前走，那股味没了。

他没回头。他知道，是有人跟着他们，换到了下风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