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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9章 秦家坪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09章

遇着那个老猎户,是在一处山坳口。

那天队伍走了小半天,天阴着,山里起雾。走在前头的人,只能看见前面三个人的后脑勺。

林野让人把绳子系上,一头系着他自己,一头往后传,传到队尾。这是走山地怕走散的法子。

走过那道坳口,雾薄了些。前头的大石头上,蹲着个人。五十多,脸黑,手上一串山鸡,正在剥。他见队伍过来,没躲,也没起身。

林野让队伍停下。他一个人走过去,隔了两步站住。

老猎户的头发花白,脸上有两道旧疤,一道在眉骨,一道在下巴。他穿的是一条皮裙,不是布的,是兽皮缝的。

他看林野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,不躲不闪。林野知道,这是常年一个人在山上过日子的人才有的眼神。他上辈子在工地见过一个老测量员,眼神跟这个一模一样。

他说:“老丈,问个路。”

老猎户抬眼看了看他。他说:“往下走,是桃溪县。”

林野说:“往上呢。”

老猎户说:“往上,是乱山。”

他手里的刀不停,一只山鸡剥下来,皮是整的。他把皮往石头上摊开,说:“你们这些逃荒的,往县城去没用。县城里,逃户多得像蚂蚁。挤进去了,也是没饭吃。”

林野说:“那往哪儿去。”

老猎户没马上答。他把刀在石头上蹭了蹭,抬眼看了看南边那片山。

他说:“你们要真没路走,往上头走。”

他说:“上头有个谷。老辈人叫秦家坪。”

林野心里动了一下。

这四个字,老林头也说过。

他问:“那谷,好么。”

老猎户说:“好不好,我说不上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早年间那边有人住。后来不知怎么,就空了。”

他说:“我年轻时候进去过一回。”

他说:“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

有人问:“那你在里头见着人了没有。”

老猎户说:“没有。”

那人说:“那你还说是谷,住过人。”

老猎户说:“地是老的。”

他不再多解释。

队伍里有人凑过来,围着听。老猎户也不避,一句一句说。

他说:“那一带你们看着是山,其实底下是空的。山肚子里全是水,暗河。上头一条溪,流着流着,就钻进山里去了。”

他说:“那道溪,往上走三十里,水声就大了。走到一处石坎底下,水就没了,全钻进去。”

他说:“谷就在石坎上头。谷里暖和,比外头早半个月开花。”

有人问:“那怎么进去。”

老猎户说:“钻水。”他说:“走暗河。枯水的时候,水浅,人能蹚过去。水大的时候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那把刀一直在剥鸡。剥完了,他在裤子上擦手。

他说:“谷口在一片石头缝里,不走到跟前,看不着。进了石头缝,水声就在耳朵边上响。上回我进去,走的是枯水的时候。赶上水大,人就进不去。”

他伸手往南边那道山脊一指。他说:“就那片,你们看着乱糟糟的一片山。真到了里头,才知道有块平地。”

有人问:“那谷里能住人?”

老猎户说:“能住。”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说:“就是住进去了,不好出来。”

他说完,不再说了。他把剥好的山鸡用草绳一捆,提起来,站起来要走。

林野问:“老丈,那石头缝,好找么。”

老猎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说:“不好找。”他又说:“找得着的,是命。”

林野想再问,老猎户已经走远了。

他站在坳口上,看着那个背影,直到看不见。

他记住了老猎户说的每一个字:石坎,暗河,枯水,平地,暖和。这五样凑起来,就是一个能活人的地方。

他提着山鸡,往坡下去了。走出老远,还能看见那个背影一晃一晃。

队伍里有人想追上去,请他带路。

林野拦了。他说:“他有他的路,他有他的活,他不欠咱们。”

那人说:“那咱们怎么办。”

林野说:“咱们自己找。”

那天晚上,队伍散了架。

不是出了什么事。是那个谷,把人心分成了两半。

一半的人说,得去县城。县城再挤,也是城,有衙门,有买卖。进了山,出不来,那是把自己关起来。

另一半的人说,进山。前头几个队伍就是往县城去的,进去了一半,没消息了。山里没人查册,没人催丁。藏得住。

两拨人从太阳落山吵到月上中天。

有人翻旧账,说去年过江的时候,也是有人拿主意,结果渡船翻了,一船人没了。

有人接话,说那是船家贪钱,跟这回不一样。

有人说,怎么不一样。天下的事,拿不定的时候,看着都一样。

争到后来,有人哭了。哭的是个年轻媳妇,她男人上个月没了,她带着个三岁的娃。

她说:“俺不管去哪儿。俺就想找个地方,让俺娃能睡觉。”

她说完,没人再吵了。

侯汉子是主张进城的那个。他嗓门最大。他说:“山里能有什么。一群猎人,几亩坡地。去了喝西北风?县城再差,我认得一个远房叔,早年在那儿做木匠。”

有人问:“你认得他,他认得你吗。”

侯汉子不说话了。

主张进山的,是那个瘸子。他拄着扁担,说:“俺们这些人进城,连城门都进不去。守门的要路引,要保人,俺们一样都没有。”

他说:“进了山,没人查。”

有人问:“没人查,也没人管。生了病咋办,遇上贼咋办。”

瘸子答不上来。

他顿了一下,转过头,指着林野说:“先生懂这个。先生走哪儿,俺跟哪儿。”

队伍又静了。

大伙把眼睛,都搁在了林野身上。

林野没急着答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一个字错,人就散了。

他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:过卡,豆芽,庞牙行,这个谷。这一路,他每做一件事,都有人劝他别做,说风险大。可每做成一件事,这队伍就跟他近一分。

他想明白一件事。这些人跟着他,就冲他敢担事。
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。这是他上辈子算账时的毛病。

他也在想县城、黄册、逃户册。他这两辈子没进过衙门,可他大致能想明白,进了城的逃户,是要被点名的。点了名,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东西。

他还想起卡子上那个差役的话。往山里跑的,多。

他上辈子做工程,最怕的是没图纸。没图纸,你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。

眼下,他手里就是一张没画完的图。图上是那座山,那条河,那个谷。老猎户说的每一句,都是图上的一笔。这几笔连起来是个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可他心里明白,这三十几个人,不能再往人多的地方去。

想到这儿,心里那个念头,慢慢定下来了。

他想起老猎户那句话:找得着的,是命。

他这辈子不信命。他信的是算。上辈子,他能把一栋楼的用料、用工算到分毫不差。可到了这儿,那个石头缝在哪儿,他算不出来。他只能赌。

这个赌,他想了一夜。

天亮之前,他站起来。

他没有喊,也没有多说。他就说了五个字:“往上走。进山。”

没人吭声。也没人反对。

夜里,人都睡了。吴老蔫挪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那天夜里,火生得不大。柴是湿的,烧不旺。

有人把最后一点干粮拿出来,掰成小块,一人一块。轮到林野,他摆摆手,说:“我不饿。”

其实他饿。可他是拿主意的那个。拿主意的人饿着,队伍才觉得有底。

他把那块干粮省下来,塞给了陈婶那个娃。娃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两下就咽了。

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带的两百多号人。那会儿的人,是工钱雇的。来了走了,都有去处。

眼下这三十几个,没地方去。他们的去处,是他给的。

这个想法压得他喘不过来。

老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

他说:“先生,那谷,要人吗。”

林野嗯了一声。

吴老蔫说:“要人的话,俺跟你去。”

他说:“俺六十多了,走不动几天了。俺想找个地方,死得安稳点。”

林野说,你别说这个。

吴老蔫说,俺说的是实话。他顿了顿,说,你带着这些娃往前走。俺在后头跟着,走得动就跟,走不动,你们别回头。

林野没接这话。他知道,接了,就是答应了。他不答应。

林野半天没说话。

他抬头看天。这一夜天好,星星密,北斗亮得扎眼。他上辈子看星星,是在工地的板房顶上。那会儿他嫌星星吵,睡不着。现在他看星星,觉得这满天都是活路。

他说,去。

他说,明天,想去的跟我走。想进城的,不拦。凑的钱,分一半给他们。

他这话说得不响。可围着火堆还没走的七八个人,都听见了。

有人问,先生,进城那拨,你不劝劝。

林野说,劝不了。人各有各的活法。

他顿了顿,又说,我只有一句:进城那拨,要是过不下去,可以回来。石头缝在哪儿,我到时候给他们画图。

那人说,你画了,他们看得懂吗。

林野说,看不懂,我留记号。

吴老蔫说了句好。

他站起来,往人堆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他问,先生,那谷里,真能种地。

林野说,能。

吴老蔫说,那就好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说,别的俺不图,俺就图能种地。

老头走开了。林野听见他挨个推醒人,压着嗓子说,先生说了,明天跟他走的,报名。

那一夜,山坳里没消停。有人起来,找林野报名。也有人躺着,装睡。

吴老蔫没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
老头那口气,喘得比平时匀了。

林野坐着没动。他知道,明天一过,这三十四个人,就要分成两拨。分开了,往后是死是活,各凭命。

他想着,摸出胸口那枚桃核。

桃核是温的。

这些天他琢磨出一个数。他立住一条规矩,桃核里就长一样东西。烧水那条,长了苗。不卖人那条,长成树。

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也不知道这东西往后能长成什么样。他只知道,这三十几口人往山里走,是往他这条路上走。他不能让他们白走。

他没跟吴老蔫说。他把手合上,攥紧了。这一攥,他觉得掌心里那株桃树,好像又高了一点。

他又想起他妈。

他妈种那棵桃树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挖坑,下苗,浇水,然后等。他妈种树那年,他八岁。他妈说,这树,等你长大了,就能吃桃了。

他三十一岁那年,那棵树被砍了。

他现在攥着这枚桃核,像攥着他妈那双手。

火灭了。人散了。他闭上眼。

他知道,明天天一亮,这三十四个人就得分两拨。

跟他进山的,会有几个,他心里没底。

还有一桩事,他没跟人说。进山得防瘴。老猎户那句话,他记着: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

他拿指头在膝盖上算了算。枯水期,也就剩十天半月。过了这十来天,那道石头缝就进不去了。

可他没想到,第二天一早,会有人把半袋盐,悄悄塞进他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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