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8章 香灰与盐水
豆芽的劲儿过去,麻烦跟着就来了。
队伍吃了两天豆芽,第三天,豆芽没了。锅里又只剩下水。
队伍又走了三天。山里没路,走的是石头坡和干河沟。
这三天走得苦。石头坡上没土,踩上去硌脚。干河沟里全是卵石,一脚下去,石头一滚,人就滑。有几个人的鞋底磨穿了。有人把布条缠在脚上,有人干脆光脚。
林野走在队伍中间。他一会儿到前头看看路,一会儿回到中间数人。数到第三遍,他自己都笑了。他知道这是毛病,改不了。
第四天晌午,一个老婆婆脚下一软,从坡上滑下去,小腿在石头上豁开一道口子。
血把裤腿浸透了。
队伍停下,呼啦围上一圈。老婆婆坐在坡下,脸白着,没喊疼。她把牙咬着,手死死抓着旁边一棵小树。
她那条腿卡在石头缝里,拔出来的时候,裤腿上的布扯掉了一块。
有人想去搬她的腿,被林野喝住。他说:“别动。动了骨头错位,这条腿就废了。”
有人喊郎中。这是在深山里,郎中在十里外,天边。
有人喊拿香灰。这是老规矩。香灰止血,家家都信。真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纸包里有小半包香灰,是出门前从庙里香炉里抠的。
那包香灰用红布裹着,外头还压了一道纸。掏出来的时候,那人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个宝贝。
他说,这是俺娘从庙里求的,灵。
旁边有人附和,说,上回俺侄子割了手,就是拿香灰糊好的。
林野站在人堆外头,看着那包香灰。
他见过这东西的厉害。老林头就是被灌了香灰水,后来没挺住。
那人蹲下去,就要往伤口上糊。
林野说:“停。”
他这两个字说得平。可队伍里所有人都静了。这些天,他们习惯了:先生一开口,事儿就变。
拿香灰的手,悬在半空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可那只拿香灰的手,停住了。
他说:“香灰是烧过的香落的灰。灰里有啥,没人知道。糊在开了口的肉上,是把脏东西往肉里按。”
拿香灰的是个中年汉子。他梗着脖子,说:“那你说咋办。不用香灰用啥。你有钱抓药?”
这话把队伍问住了。
是啊。不用香灰,用什么。郎中请不起,药铺在百里外。难不成看着老人流血。
林野蹲下去,先看那道口子。
小腿外侧,半指深。他伸手在伤口边上按了按,血是往外渗的,不是喷的。好,没伤着大血管。他心里有了底。
他站起来,对全队说:“两条路。”
他说:“一条,香灰糊上。眼下看着血止了,三天以后发热,烂肉,烂到见骨头,人就没了。这样的事,哪个队里没出过。”
人群里没人吭声。可不老少的人,眼神变了。逃荒路上,谁没见过一个烂腿烂死的。老林头就是先被灌了香灰水,后来没挺过去的。
他又说:“另一条,信我。这一趟走下来,我烧的水、滤的水、发的豆芽,哪一件骗过大家。”
这话戳在实处。
林野蹲下,把那人手里的香灰包接过来,倒出一小撮在掌心里看。灰是黑的,混着香灰、纸灰,还有一小截没烧透的香头。
他把灰撒了。
撒完,他说:“这东西,我另有他用。”
队伍里议论了一阵。最后是陈婶一锤定音。她说:“让他弄。娃的毒都是他赌好的。”
林野要的东西不多:一口锅,一罐烧开的水,一撮盐,几尺干净布条。
盐是稀缺的。有人舍不得,说:“盐留着吃。”
林野说:“盐留着,是给人吃的。这会儿,是给肉吃的。”
那人没懂。可还是把盐拿了出来。
东西翻出来,火架起来。那包香灰,他也要了过来。
全队都以为他改主意了。
他当着大家的面,把香灰倒进滚水里。
水一下浑了。灰浮在水面上,一片一片。
有人说:“这水还能用。”
林野说:“这叫碱水。布条放进去煮,煮过一遍,比生布干净。”
他没多解释。解释多了,人反倒不信。
不是上伤口,是拿它煮布条。香灰水是碱的,滚水煮过的布条,比生布干净。
然后是清创。
这活儿他熟。这些年,铁件、石头、锈钉子碰出来的伤,他处理过的,比有些坐堂的先生都多。
盐水冲。顺着口子,把里头的沙土一点一点洗出来。老婆婆疼得直抽气,手把那棵小树抓得直晃。旁边的吴二栓看得直咧嘴,别过脸去。
洗完,煮过的布条叠成厚垫,压在口子上,缠紧。他又找了两根直的树枝,夹住小腿当夹板,拿布条绑好。
绑完,他让老婆婆把腿架高,搁在一捆柴上。
他说:“别动,别沾水。”
他还交代了一句:这几天吃饭,先给她。她流血多,补不上,人就虚。
有人问:“先生,这法子管用吗。”
林野说:“五五开。”
他没说假话。他心里就是这么个底。
他说:“三天。三天换一回。要是三天后口子发红发热,人发热说胡话,那是我输了,任你们处置。”
他说:“要是收口了,往后队伍里的伤,都照这么弄。”
那天晚上,老婆婆发起热来。
林野一夜没合眼。他守在旁边,拿湿布搭在她额头上,一趟一趟地换水。他心里也没底。他没学过医,他会的只是工地上的那点土办法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婆婆的热退了些。
第三天,伤口没烂,边上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第五天,痂底下,口子合上了。
这几天,林野每天去看一回。他不掀布,只在边上按一按,看看有没有肿。他还拿鼻子闻。伤口要是发了臭,就是坏了。
他没说他在闻什么。要是说了,队伍里人会以为他在做什么法术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按下去,老婆婆没吸冷气。他就知道,这道口子有戏。
第五天,他解开布。布底下,痂是干的。老婆婆自己把腿伸直,试了试,能打弯。
这条腿,是他从烂肉边上救下来的。
她乐了,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处。她说:“先生,俺这条腿,是你捡回来的。”
这事在队伍里引起的动静,比发豆芽还大。
有个汉子凑过来,撩起裤腿,腿上有一道旧疤,是去年划的。他说:“先生,俺这回要是早遇上你,这条腿不至于烂一个月。”
林野看了看那道疤,没说话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疤。每一道疤底下,都是一条命从鬼门关边上蹭回来。
豆芽是吃的,命是命。三十几个人里,哪个没磕着碰过。哪个的爹娘兄弟,不是死在一场没处理好的伤口上。
从那天起,队伍里多了一条规矩:受了伤,先找林先生,不许自己拿香灰糊。
林野趁热打铁,当着全队做了一场对比。他找来两个脚上生疮的。一个照旧拿香灰糊。一个按他的法子,煮水泡脚,盐水洗疮,干净布裹。
两个脚,两个走法,明明白白摆在那儿。
糊香灰的那个,第二天肿了。第三天,疮口边上起了红线。按他的法子的那个,第二天就不那么疼了。
到了第五天,一个还在喊疼,一个已经能下地走路。
谁也没说话。可从那以后,队伍里再有人受伤,头一个反应不再是掏香灰,而是问,先生在哪儿。
不用他多费一个字。人心里那杆秤,自己往明白的一头沉。
那天晚上,吴老蔫蹲到他旁边,递过来一撮黄豆。黄豆如今是硬通货,老头省着吃,倒舍得分他。
后生。老头开口:“俺看出来了。你懂的这些,一样一样,都是拿人命试出来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上头那辈子,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。一群人,一道河,也是这么熬的。”
林野嚼豆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林野摇头,笑了一下。他说,比这好。好得多。就是后来,活儿砸了。
砸了?
砸了。赔了。他咽下豆子,看着黑地里那条闷响的溪水。赔得干干净净。
吴老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这回,别砸了。”
林野没接话。
他不是不想说。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上辈子的事,说给一个从来没听过那些事的人,比说给自己听还难。
他上辈子赔掉的,是一整个工地,还有他自己搭进去的五年。那五年里,他早上六点到工地,晚上十点回板房。板房漏雨,他拿盆接。他以为只要把活干完了,就什么都好了。
活没干完,人先垮了。
吴老蔫像是听懂了一点。他说,扛不动的时候,就把该扛的,分给别人扛一点。
他说,你现在,就是那个别人。
老头拍拍他的肩,起身睡觉去了。
林野在原地坐了很久。
别砸了。这四个字,两辈子加起来,没有第二个人跟他说过。债主问钱呢,法官说名下没有东西,都说的是什么时候还。只有这个连黄豆都舍不得吃的老头,说的是,别砸了。
他往溪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黑夜里看不见水,只有那股闷雷似的声音,一下一下,从上游的山肚子里滚出来。
那道水,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想起老林头临死前说的那个地方。秦家坪。山里有个谷,进得去,出不来。
他还是没跟人说。可他心里,第一次有了个念头。
那天夜里,睡下之前,他把那口用来煮布条的锅刷干净了。他刷得很仔细,跟头一回烧水那天一样。
他又去看了一回老婆婆。她已经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不烫。
他退出来,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。
南边那片山,黑黢黢的。老林头说的那个谷,就在那里面。
他心里那个念头,比先前又清楚了一些。
他把桃核掏出来看了一眼。这些天它温过几回,今天没温。
他把它揣回去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不算立规矩。他没让人当众答应什么。可他心里明白,队伍里那杆秤,已经偏到他这边来了。
秤偏了,人就好带了。
洞口的风一阵一阵的。他往里挪了挪,靠着壁坐下。夜里的山,静。他闭上眼。睡之前,他又想了想那个谷。
他想起老林头。要是当初有这一手,老林头说不定能多活几天。那老头咽气前,嘴里念的是秦家坪。
他没跟人说这个。有些事,说出来是揭伤疤。
他把火压小了些。
锅还搁在火边。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眼,觉得有点眼熟。那是队伍公用的锅,漆黑的,锅沿缺了一块。这些天,队伍喝的水、熬的汤、煮过的布,都从这口锅里出来。他上辈子经手过最重的一个物件,几十万斤。眼下这口锅,是他手上的全部家当。
他把锅搁好,把桃核塞回怀里。他上辈子信图纸,这辈子,先信这只手。
粮只剩一天。他心里清楚,这个山洼,不能再待了。
他闭上眼,想到老林头咽气前念的那个地名。明天一早,他必须去问吴老蔫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