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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7章 庞牙行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07章

来的是三个人。

林野是头一个看见他们的。

他正蹲在泉边洗那几个野薯。听见崖口有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三个人。走路的架势跟逃荒的不一样。逃荒的人走路是散的,他们走路是齐的。走在中间那个,脚下不沾泥。

林野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。他没喊人。他先看清了来人,才回身,把手一抬。队伍里的人都静下来,往他身后聚。

走在前头那个,四十上下,脸圆,下巴上留着一小撮须。他穿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,脚上一双皂靴,鞋面干净得能照见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,一高一矮,赤着膊,胳膊上盘着绳子。

这人进了山洼,先没说话。他背着手,走了一圈,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他看人,像看圈里的牲口。先看牙口,再看肩膀,看手掌上有没有茧,看腿脚利不利索。走到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跟前,他停下,多看了两眼。碰上壮实的后生,他点点头。

一圈看下来,他在泉边站住,冲人堆拱了拱手。

他看得细。他把一个老婆婆的手翻过来看了看。那双手上全是茧,指节粗大。他收回手,走过去。

他走到瘸子跟前。瘸子那条腿是废的,拄着扁担。庞掌柜看了看那条腿,又摇摇头。

他走的这一圈,谁都能看明白他在干什么。他在挑。挑好的,撇坏的。

他说:“在下姓庞,在青壁镇开牙行。各位的难处,在下都知道。这山里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再往下走,是要死人的。”

他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

他把纸展开,念。

丫头,八两。小子,五两。壮年汉子,六两。老弱,二两。

纸底下,盖着青壁镇庞记牙行的印。

庞掌柜把纸捏在手里,说:“价是死的,照行市走,一文不多。各位卖了,拿了钱,买了粮,还能活。留下的,也松快。”

山洼里,静了一晌。
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
八两,五两,六两,二两。四个数,四等命。

有人开始在心里算。八两银子,一石五钱,能买将近五石粮。五石,够三十来口人吃一个月。一个丫头,换一个月。这笔账不用算盘,谁都算得清。

赵老汉开口了。他就是前一天说人得先活的那个。他说:“庞掌柜,八两,是现银?”

庞掌柜说:“现银,或是粮,随你。粮按市价折,一石五钱。”

赵老汉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在人堆里转。他看的是谁,没人知道。

有个妇人拉了拉她男人的袖子。她男人把手抽出来,没看她。

有个汉子凑到赵老汉耳边,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。赵老汉把他推开。

那抱着丫头的妇人,一句话不说,就是往后退。她退到人堆最后头,后背抵着崖壁,再没地方退了。她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上按得更紧,肩膀在抖。

庞掌柜像是没看见。他把纸折了一半,又展开,让人看个仔细。他说:“还有一样,各位得知道。这不是黑市。”

他抬了抬眼皮:“我是官牙。”

他把那张纸递到人前,纸上的印,红得扎眼。

他拿指头,在那方印上点了点:“大明朝的规矩,田宅、人口,都归牙行过手。官牙开着门做生意,凭的是官府发的帖。你们卖,我买,两下情愿。这是正经买卖。”

人堆里嗡地响了一声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牙行是官府认的。买卖人口,是正经生意。逃户口粮不够,卖儿卖女,这一路上不是新鲜事。前头走过的几支队伍,卖人的多了。有人还认得庞掌柜,说,上个月渡口那边,就是他把人接走的,价给得公道。

有人低声说:“先生,要不……”

又有人跟着说:“是啊,卖一个,能活三十个。”

林野听见了。他没回头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人堆前头,隔着两步,看着庞掌柜。

他说:“这些人,不卖。”

庞掌柜抬起眼,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他笑了笑,笑得不难看。

他说:“这位兄弟,卖不卖,得他们自己点头。你说了,不算。你凭什么替他们做主。”

林野迎着他的眼光:“凭我是带他们走到这儿的。”

庞掌柜说:“带路的,当不了家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,这是买卖。你情我愿。官牙开价,行市公道。你不让卖,是断他们的活路。真饿死了人,你担得起?”

庞掌柜又说:“兄弟,你的话我懂。可你不懂这行市。我干这一行十五年了。卖孩子的,都是亲爹亲娘。当爹的舍不得,当娘的哭,可最后还是卖。为啥,因为不卖,一家人都得死。我救的是那一家人。”

林野说:“你救的是你自己。”

庞掌柜的笑收了半分。他说:“我做买卖,不亏心。”

林野说:“那你把这十五年的账,念一念。”

庞掌柜没念。

这话问得狠。人堆里,有几个低下头去。

林野没马上答。

他想了三口气的工夫。这一句要是答不好,今天这条规矩就立不住。

他说:“我担。”

庞掌柜挑了下眉。

林野说:“人是我带进来的。饿死了,我担。卖了,我也担。这两样,我挑头一样。”

“我今天,立一条规矩。”

他环视了一圈。他的声音不大,可山洼里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
他说:“这条规矩是:人,一个都不卖。”

有人愣住了。

林野说:“谁要卖,先卖我。我这条命,算六两,还是二两,你开价。”

有那么一晌,没人出声。

然后,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开了口。她说:“不卖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接着是陈婶。她说:“不卖。”声音大了一点。

再接着,是那个瘸子。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,说:“不卖。”

一个,两个,三个。山洼里的声音一个一个地起来。到最后,三十几个人,都在说这两个字。

庞掌柜没动,听着这两个字,一个接一个地响。

这时,林野胸口那枚桃核,烫了一下。

不是微热,是烫。烫得他手一抖。

他没伸手去摸。他站着,看着庞掌柜。

就在那一刻,他掌心里那点地方,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上次是一根枝。这回,是一株树。

桃树。矮矮的一株,齐腰来高,枝上结满了花苞,白里透粉。
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桃树不高,枝干却结实。花苞一个挨一个,密密地点在枝上。

他上辈子在老家院子里,见过他妈种的那棵桃树。开花也是这么开的。三年一开花,五年一结果。

那点热度,还焐在胸口。

他没细看。他先把眼前的事办完。

庞掌柜脸上的笑,收了。

他盯着林野看了一会儿。四周静得能听见泉水响。他身后那两个壮汉往前挪了半步,胳膊上的绳子晃了晃。

庞掌柜抬了抬手,让他们退回去。

他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袖子。

他说:“好。好一个不卖。”

他整了整衣襟:“我记下了。”

他走的时候,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丫头。

那一眼,林野看见了。他站到那丫头前头,把她挡住了。

他带着人往山洼口走。走到口子上,他回过头。

他说:“山里人会后悔的。”

那话,说得不响。可山洼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有人打了个寒噤。

林野听见了。他把这话记下了。他上辈子跟人打交道,最怕的就是这种临走撂话的。当面骂人的,他从来不怵。这种人不跟你吵,跟你算。

人走了。

林野把人聚到一处。

他说:“今天这条规矩,是我立的。往后谁也不能破。破了,我第一个不饶。”

有人问:“先生,万一真饿死了人,咋办。”

林野说:“那就先饿死我。”

没人再问。

山洼里,还是静的。

静了一会儿,有人哭了。那抱孩子的妇人没哭,还搂着孩子。哭的,是陈婶。

她蹲在泉边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耸一耸。她男人死在路上的时候,她没哭。前一天有人提卖人,她也没哭。这会儿,她哭了。

接着,那妇人抱着孩子,走过来,冲林野跪下。

林野把她拉起来。他说:“起来。这条规矩,护的是人堆里每一个。你算一个,我也算一个。”

人群里,赵老汉也走过来。他没跪。他站在林野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先生,我刚才,动了心。”

林野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赵老汉说:“你不怨我?”

林野说:“怨不着。你家里那口子,路上没了。你现在就一个孙子。你想让他活,没错。”

赵老汉的嘴唇抖了抖。他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
赵老汉走开几步,又回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搁在林野手里,是一小块盐。

他说:“俺就剩这个了。”

林野说:“你留着。”

赵老汉说:“你拿着。俺孙子要是活不成,这东西也没用。要是活成了,往后有的是。”

他把手一背,走了。

林野把那块盐攥在手里。盐是硬的,边角磨圆了。

有人问林野:“先生,那咱们往后吃什么。”

林野说:“豆芽还有一天。明天,我去找吃的。”
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出了山洼。

他在洼外转了两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捧东西:野薯、几把能吃的草根,还有一小丛野葱。

有人问他:“先生,你咋知道哪儿有野薯。”

林野说:“看叶子。叶子黄了,底下的薯就熟了。”

他这一路,把能吃的、能用的,都记在了心里。他上辈子在工地上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到了一个新地方,先摸清有什么能用。

他还采了几味草药,是治拉肚子的。他认得,队里的老医生教过。他把药搁在火边烤着,烤干了揣起来。

这一夜,他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。往哪儿走,还没定。可不能再这么走一步算一步了。这三十几口人,得有个地方落脚。

那天晚上,山洼里的火,烧得比哪一晚都旺。

吴老蔫挪到他身边坐下。

老头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:“后生,你今天,护住了一样东西。”

林野说:“什么东西。”

吴老蔫伸出手,比了个握的姿势,又松开。他说:“俺也说不清。反正,护住了。”

林野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胸口。那枚桃核还是凉的,可里头,多了一株树。

那一夜,他睡不着。

他反复想庞掌柜那句话。山里人会后悔的。

那句话什么时候应验,他说不准。从今天起,这三十几口人,跟庞牙行结下了。

他坐起来,摸黑把第二天要走的道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崖外头有鸟叫。鸟叫得急,一声接一声。他起来,去看那个发豆芽的竹筐。筐空了。他把筐收好,立在崖边,拿石头压住。留着,往后还用得着。

他没再睡。他坐到天亮。崖外头,天一点点亮了。

他把桃核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

山外头,那三个人的脚步声,不会就这么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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