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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6章 豆芽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06章

过了卡子,队伍往山里走。

没往县城。县城的门他们问了,卡子上的人说,县城也收流民,可得有名册,得有保人。三十四口人,一个保人也找不着。

往南是城,往山也是活。两样比,他们选了山。

山里头走了两天。第三天早上,队伍停下来了。

这两天走的都是石砭子路,一脚高一脚低。道边长着荆棘,裤腿挂破了几条。有人把鞋脱了,说省着穿,赤脚走。走了半天,脚底板割得全是口子,又把鞋穿上。

队伍走得慢。前头的人走一段,坐下来等后头的。后头的人赶上来,前头的人再起身。

第二天傍晚,一个妇人蹲下去,起不来了。她男人拉她,拉不动。她不是伤,也不是病,就是没力气。最后两个汉子架着她走。

第三天早上,队伍停在山洼里,再走不动了。

粮,一颗也没有了。

停在一处山洼里。山洼不大,四面是崖,只一条口子通向外头。洼里有一眼细泉,水凉,能喝。他们在泉边歇下。这地方藏得住人,也困得住人。有人搭了灶,灶里没米,烧了一锅水。有人坐在石头上,不说话。有个娃饿得直哭,哭两声,没力气了,就剩抽。

半晌,一个汉子开了口。

汉子姓侯,矮壮,嗓门大。他说,这么下去,都得死。他顿了顿,说,不如卖人。

这三个字一出来,山洼里静得能听见风。

有人抬头。有人把脸扭到一边。

侯汉子说,卖一个,能换两石粮。两石粮,够大伙吃半个月。半个月,够走到地方了。

有人问,卖谁。

侯汉子没答。

有人接了一句,卖丫头,丫头好卖,价高。

一个妇人把怀里的丫头搂紧了,搂得孩子直挣。那丫头三岁,还不懂事,伸手去够他妈的脸。她把孩子的头按到自己肩上。

人堆里,有人低着头,不敢看那妇人。

也有人开口。是个老汉,六十来岁,姓赵。他说,侯兄弟的话糙,可在理。人得先活。

他说,俺们村逃出来的,原先八十多口,走到现在,剩三十几。一路上丢的、死的,埋在路边。要是早有粮,能多活下来几个。

他说,俺不是狠心。俺是说,活下来要紧。

这话说完,没人接。

那妇人抱着孩子,站起来,往人堆外头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她没地儿去。

林野听着,没马上开口。

他知道这时候开口,说一句不能卖,是顶不住的。饿到这份上,道理不值钱。

他等侯汉子把话说完,等所有人都听明白了,才开口。

他说:“我问一句。卖了人,换了粮。粮吃完,再卖。卖到最后,剩谁。”

没人答。

他说:“卖到最后剩谁,谁就接着卖。这不是活路。这是把命一口一口吃下去。”

侯汉子说:“那你说,怎么办。”

林野没答。

他也答不上来。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,还没成形。他知道那念头是什么,可他不敢说。说了,这三十几口人只会当他说疯话。

那天晌午,陈婶找上来了。

陈婶三十来岁,寡妇,带个娃。她男人死在路上,临死留下一样东西:半袋黄豆。那是豆种,留着到了地方种地的。她一路舍不得吃,揣在怀里。

她把那半袋豆搁在林野脚边。

她说:“先生,这个,能吃不。”

林野蹲下去,抓起一把豆看。豆是好豆,饱满,干,捏在手里能听见响。他掂了掂,约莫三斤。

三斤豆,三十来口人。吃不了一顿。

可他把豆攥在手里,半晌没动。

他问陈婶:“这豆种,是你男人留的。”

陈婶说:“是。他临走说,豆是好豆,留着,到了地方种下去,能收。”

林野说:“种下去,收的豆,还是这些豆的种。”

陈婶说:“他说,人也能这么往下传。”

林野把那把豆放回袋里。他没敢用力攥,怕捏碎了。

那天下午,他把人聚到一处。

他说:“我有个法子。给我三天。”

有人问:“三天吃什么。”

林野说:“三天,喝稀的。甭管多稀,得撑住三天。”

有人问: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
林野说:“三天以后,我给你们一样东西。白的,嫩的,一筐一筐的。”

侯汉子说:“什么东西。”

林野说:“豆芽。”

没人听懂。有人问:“那能吃?”

林野说:“能吃,还能顶饱。三斤豆,能发成三十斤的菜。”

众人一下静了。

三斤发三十斤。这话听着像骗人的。

侯汉子盯着他,盯了半天,说:“你拿什么担保。”

林野说:“我拿我这条命担保。三天后发不出来,你把我撂这儿,任你处置。”

侯汉子没再说话。他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戳,算是应了。

侯汉子原先有个家,一亩地,两头牛。逃出来那年,牛撂下了,地荒了。他嘴上嚷着卖人,夜里一个人蹲在远处,不说话。

头一天,浸豆。

豆泡在温水里,泡到涨开,皮皱,一捏能剥。他让春杏看着,泡够了就捞。春杏守着那盆豆,一夜起了三回,摸一摸水凉了没有。

第二天,装筐。

他找来个竹筐,筐底垫草,豆铺平,上头再盖一层湿草,压上块木板。他让人把筐抬到背阴的地方,不能见光。见了光,芽就发绿,绿了就发苦。

他一天淋三回水。淋凉水,得淋匀,得淋透。这活儿他干过。早年在老家,他妈发过豆芽,冬天搁在灶边,夏天搁在井台上。他妈发豆芽的手艺,这一片没人比。

发豆芽最要紧的是三件事:水、温、暗。

水要勤,一天三回,天热了五回。温度不能高,高了芽烂,低了不长。暗是死规矩,一丝光都不能进。

他找了个背阴的石坎,把筐搁在坎下头,上头架两根棍,搭上烂草席。日头出来,席子能挡。日头落了,他把席子掀开一角,透透气。

夜里他起两回,摸一摸筐底下潮不潮。干了就淋,湿了就等。

侯汉子夜里撞见他,问:“你守着这筐干啥。”

林野说:“它比人娇。”

侯汉子不懂。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看林野拿手在水面上试凉热,看他把草一根根理平。

侯汉子说:“先生,你干这个,跟修龙椅似的。”

林野没笑。他说:“差不了多少。”

淋水的时候,他盯着筐看。看一会儿,又盖上。

第三天晌午,他把草掀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
豆还是那三斤豆,泡得鼓鼓,皮皱着。没动静。

他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
他把草盖上,退开两步。他上辈子做工程,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。一项工程,头一天看不出进度,第二天看不出,第三天再看不出来,就得停工。

他在筐边蹲了很久。

他上辈子经手过一个工程。修到一半,突然停了,原因是料不对。那回他一个礼拜没合眼,瘦了十斤。眼下的心虚,跟那回一个样。

不同的是,那回停工赔的是钱。这回发不出芽,赔的是三十几条命。

他蹲着,盯着那筐,像盯着一口不出水的井。

春杏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她说:“先生,发不出来咋办。”

林野说:“那就真把我撂这儿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笑着说的。可他心里,一点底没有。

第三天傍晚,他把草全掀开。

筐里冒头了。

一根根白的,弯着,把豆皮顶了起来。顶得满满一筐,白得晃眼。

林野伸手抓了一把。

芽是脆的。一掐,断,断面往外冒水。他搁进嘴里尝了一根,清,甜。

他把那一把芽捧起来,举给围上来的人看。

没人说话。有人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
春杏凑近看了看,问:“先生,这真是那三斤豆变的?”

林野说:“是。”

春杏说:“三斤,变成这么多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吓人。那是一双饿了两个月的眼睛,头一回见着多。

那一晚,整个山洼都活了。

三十来口人,围着一口锅。豆芽下锅,滚水一焯,捞出来,拌上盐,搁点野菜。一人分了满满一碗。

有个老太太捧着碗,先不吃,拿手摸那芽,一根一根摸。摸完了,才吃。她摸到第三根,手才不抖。她一口一口,吃得极慢。旁边的娃看得直咽口水。

有人吃着吃着,哭了。

陈婶没先吃。她把碗端到崖边,冲着北边蹲了一会儿。北边是她来的方向,她男人埋在那儿。她没说话,把碗里的芽往地上撒了一小把。撒完,站起来,回来把剩下的吃了。

没人劝她。也没人问她。

侯汉子蹲在林野边上,一句话不说,把碗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
有人吃得急,噎住了,捶着胸。旁边的人拿水给他拍。他咳出来,接着吃。

那一筐芽,够他们吃三天。

有个汉子吃完,把碗舔了三遍。舔完,他把碗扣在头上。这是老家的规矩,表示吃得干净,谢天谢地。跟着又有人扣了碗。一晚上,山洼里叮叮当当,扣碗的声音没停。

林野没扣。他最后才吃,吃的是锅底那点汤水。

有人问他:“先生,你咋不吃。”

他说:“我吃过。”

没人懂这话。有人当他是客气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上辈子这东西他吃过,随处买得到,不值几个钱。那会儿他从没想过,这点东西能救命。

这几天,队伍里的气色一点点回来了。脸上有点血色,走路也稳了。洼里有几个孩子,白天捡柴,晚上围着火堆。他们不知道队伍要往哪儿去,也不知道粮断过。他们只知道,今天有豆芽吃。

吃豆芽的第二天,有人问林野:“先生,咱们到底往哪儿去。”

林野说:“往山里。”

那人问:“山里有什么。”

林野说:“不知道。往前走着看。”

那人没再问。他早就不问了。这一路的人,问多了也没用。他们早就学会了,不问,跟着走。

侯汉子端着碗,蹲在林野边上,吃完了,抹抹嘴,说,先生,那话,我收回。

林野说,哪句。

侯汉子说,卖人那句。

林野说,收回去就行。

侯汉子咧嘴笑了笑,笑得有点难看。他往火堆那边挪了挪,没再说话。

这三天,是队伍走了两个月里,头一回没人饿死、没人倒下、没人哭的三天。

林野靠着崖壁坐着,把接下来的事在心里排了排。排完了,他叹了口气。豆芽没了,豆子也没了。下一步,还是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
可他心里,不像前些天那么沉。

豆芽吃到第三天,那筐见了底。

那天后半夜,山洼外头来了人。一共三个。走在头里那个,穿得比这边齐整,衣裳有领有襟,脚上一双鞋是好的。

林野认得他。半个月前,河边火堆旁,跟吴老蔫压着嗓子说话的那个生人。

那人走到山洼口,站住了。他往里头看,看的是人。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陈婶那个娃,他的眼睛多停了一停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他说:“听说,你们这儿有个先生,会办事。”

林野没应声。他看见跟在后头那两个人,一个站在口子左边,一个站在口子右边,把那条道堵死了。

山洼里没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往火堆这边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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