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5章 官差与路引
第二天晌午,他们翻过那道梁。
梁下的官道是黄的,被人踩、被车碾,压得发亮。官道边上立着个卡子:两根木桩,一根横杆,一间草棚。草棚门口坐着两个差役,穿皂衣,戴圆帽,腰里挎着刀。
横杆前头排着十来个人。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也有跟他们一样、拖家带口、破衣烂衫的。
队伍停住了。谁也不敢往前。
前头过卡的人,一个一个往前挪。挪到横杆底下,把身上的东西摊开,让差役翻。
有个挑担的,担子里是两筐菜。差役把菜翻了个底朝天,翻出一小包盐,收了。挑担的想讨,差役把刀往腰带上一拍,挑担的就不吭声了。
林野在后头看着。他把这一幕记在心里。
林野往前看了半晌,回头说,把该带的收好。钱凑到一处,人排成一队,病的走中间。
没人应他。可过了一会儿,人都照他说的一动。
一个差役站起来,扯着嗓子喊:过卡的,一人五文。
他的嗓门大,一喊,队伍里几个孩子都缩了缩脖子。
林野把那几个孩子往人堆中间带。他让女人和孩子站在里头,男人站外头。这是他上辈子带队的老规矩:老弱往里,壮劳力往外。外头挡风,也挡事。
五文。
三十四个人,一百七十文。
队伍里静了一下。有人的脸白了。一百七十文,够买两天的粮。他们身上的钱加起来,不知道够不够。
他们把家底翻出来。
凑钱的时候,没人往后躲。
有个汉子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抖,抖出七文,是夹在棉絮里的。
有人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。是根木簪,不值钱,可那是他婆娘留下的。他攥了半天,没舍得,又插回去。
林野看见了,没说话。
铜钱一个个数。有人把贴身汗巾里的钱掏出来,那钱让汗浸得发黑。有个老婆婆从鞋垫底下摸出三文,一路揣着的,说留给孙子娶媳妇。她掏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林野管账。他让春杏把数记在一块刷过炭灰的木片上。谁交多少,记多少。铜钱按十文一串串好,串不够,就用草绳扎。
凑到后来,数出来:一百六十二文。
差八文。
队伍又静了。有人把眼睛往旁人身上瞟。有人低下头。
林野把自己身上那点钱掏出来。是他这两天帮人烧水,人家塞给他的,一共六文。他把六文放进钱堆。还差两文。
那个瘸子拄着扁担,从怀里摸出两文,扔进来,说:“俺的。”
这两文,是他攒了半个月的。他原想留着,到了地方买把柴刀。他腿不好,干不了重活,想着拿刀去割草,编草鞋卖。
他把这两文扔出来的时候,没犹豫。
林野看了他一眼。
凑齐了。
凑齐的那一刻,队伍里有人长长出了口气,有人拍旁边人的背。
林野把那包钱举了一下,让大家都看见。他说:“数儿对,一文不差。”
他把这话说给队伍听。他知道,人要的就是这个:钱上清楚,心里才安。
林野把一百七十文数了两遍,用布包好。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:三十四个人,一个不能少。他把数报给春杏,让春杏记上。
这是春杏头一回记正式的账。她记的时候手抖,炭灰蹭了一手。
林野说:“慢点记,一个字一个字来。”
春杏说:“先生,俺怕记错。”
林野说:“记错不怕,怕的是不记。”
春杏在木片上划了一道。那一横,是三十四。
钱凑齐了,林野没急着走。
他把那包钱数了三回。第一回一百六十九,第二回一百七十,第三回还是一百七十。
春杏说:“先生,够了。”
林野说:“过卡这种事,钱上差一文,人就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差一文,人就得退回来。退回来,后头的路就断了。”
他把布包塞进怀里,又拍了拍。
队伍一个一个过卡。
轮到一个汉子,差役盘他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那汉子答得磕巴,一口土话。差役皱眉,踹了他一脚,说:“滚。”
汉子连滚带爬过去了。
接着是一对夫妻。男的背着个老人,女的抱着个娃。
差役问:“几口。”
男的说:“四口。”
差役看了看,说:“四口就四口。”男的掏钱,掏了半天,掏出十五文。
差役数了数,说:“差五文。”男的说:“把娃押这儿,俺回头来赎。”
差役摆手,说:“滚。”他嫌晦气。
一家四口过去了。
轮到林野。
差役抬头看他。他一身破衣裳,赤着脚,身上没一点像样的东西。可他腰杆是直的,眼睛不躲。
差役眯起眼。“你,路引呢。”
林野说:“没有。”
差役的脸沉下来,手往刀柄上搭。
林野说:“我原是北边河上的河工,逃水出来的,投奔桃溪县的亲戚,找活路做。”
他说的是官话。
北边的官话,字正腔圆,一个土音没有。两个差役都愣了一下。本地人说话调子拖得长,土腔重,他这一口,比县城衙门里的书吏还正。
差役的口气软了半分。他说:“你说话,像京里来的。”
林野说:“北边跑得多。”
差役说:“京里来的,也往这儿跑。这世道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自言自语。
林野没接。他知道,官差不跟逃户多说话。今天多说了两句,是看他像个读书人。
那差役上下打量他。“你一个河工,说这个话。”
林野说:“跟着河道上的人学的。河上的官,南来北往,口音杂。”
差役将信将疑,又问:“你说投亲,亲戚姓什么,在哪。”
林野说:“姓吴,在城西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多年没通音信,到了再看。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。姓吴是真的,队伍里就有一个吴老蔫。可吴老蔫不是他亲戚,也没在城西。这些话他早就想好了。过这种卡子,最怕答不上来,最不怕答得太顺。答得太顺,反倒像编的。所以他留了一句含糊。到了再看,这是句人话。
差役又问了几句,问他北边哪条河,什么年景。林野答得实在。他上辈子做工程,见过大江大河,哪年丰、哪年枯,张口就来。差役听着,找不出破绽。
差役又问他,河上做的是什么。
林野说:“量方算料,收方验工。”
差役没听懂。
林野就换了说法。他说:“就是修河堤的时候,算要多少人、多少土、多少天。”
差役点头。这个他懂。他爹早年也修过河。
他脸上的凶气,淡了些。
后头那个差役起身,绕过来,从头到脚把他看一遍。看他的手。
林野的手白,指甲修得齐,虎口没茧。
差役说:“你这手,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林野把手摊开,说:“我在河上做的是量方算料,动算盘,不动锹。手底下领过二百多号人。”
差役盯了他一会儿,把横杆抬起来。
“过吧。”
林野回头,冲队伍招手。
队伍一个个过。差役数人。数到最后一个,三十四,他不数了。
最后过的是吴老蔫。老头拄着根棍,背驼着,走得很慢。差役没催他,任他走。
等吴老蔫走过去,那差役开了口。
他说:“桃溪县的逃户,往山里跑的,多。”
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
差役又说:“这个月,过了三拨,都往那一片山里去了。”他说着,手往南边一指,指的是一片黑黢黢的山。
林野说:“山里有活路?”
差役笑了一声。“活路?山里能有啥活路。”他说完,也不等林野接话,坐回草棚底下,伸手去够那壶凉茶。
林野领着队伍往前走。走出半里地,他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卡子还在那儿。横杆又落下来了。后头排队的人,一个一个往前挪。
他把往山里跑的多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这几个字,后来救过他一回。那是很久以后的事。眼下他还不知道。他只觉着,一句从官差嘴里说出来的闲话,比一顿饭还压手。
走出一里地,队伍散在一处林子里歇脚。
众人瘫在地上喘。有人哭了,压着嗓子哭。刚才那五文钱掏空了家底,可人过来了。
吴老蔫坐在林野旁边,还在喘。喘了一阵,他说,那个官爷,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。他不该跟咱们说那句话。
林野说,他为啥说。
吴老蔫摇头。他说,许是随口。也许不是。
林野没接。
他心里清楚,那句话不白说。一个守卡的差役,见的人多了。他随口的一句,不是闲话。这是一条信。这条信里的意思是:往山里跑的人多,官府已经注意到了。
注意到,是什么意思,他还没想透。是先记下来,还是要动手。他不知道。他把这话在心里存着。
他看着南边那片山。差役方才指的就是那儿。那山黑压压的,一层压着一层,看不到头。
他又想起老林头临死前的那句话。
秦家坪。
山里那个谷,进得去,出不来。
他坐着,看着南边的山。
那山他越看越觉得像一张脸。山脊是眉,谷是眼,暗河是嘴。这张脸不说话,可他总觉得,它在等他。
那天夜里,他们宿在一处岩壁下。火生起来,有人烤脚,有人在补鞋。林野把今天记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:一百七十文过卡,八文是凑的,两文是瘸子的,六文是他自己的。
这些数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上辈子记的账,是一栋楼几百万的工程款。眼下是几十文的进出。可他觉得,眼下这本账,比那本重。
他站起来。队伍里有几个人也站了起来。他们没问去哪儿,就跟着站起来了。
吴老蔫说,先生,走?
林野说,走。
他走在前头。他身后是三十三个人。他走几步,就在耳朵里听一遍脚步声。脚步声齐,他就放心。他上辈子带过两百多号人上工,也是这么听。听脚步,就知道人心齐不齐。
队伍过了卡,没敢停。走出半里地,林野才让大家坐下歇。
有人的腿还在抖。有个汉子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不是哭,是过了劲儿,后怕上来了。
林野没劝。他知道,这时候一劝,人就垮了。他让人把水递过去。
过卡不是本事。把人护住,才是。
歇了一炷香的工夫,队伍又起来了。他把空布包收好,叠整齐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色还早。
他把这一路的事,在心里排了个次序:先过卡,再找谷,最后落脚。三步,一步也不能乱。
走出那片林子,路开始往上。
坡不陡,可一直往上。走到半山,往下能看见官道了。官道上那条黄线,细得像根绳。
林野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知道,往回走是县城,是有人烟的地方。往前走,是山,是没人烟的地方。
他转回身,继续往上。三十三个人跟在他后头,谁也没说话。他又看了一眼那片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