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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4章 半块饼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04章

队伍在山里走了三天。粮断了。

断得不算突然。从第二天起,锅里的粥就一天比一天稀。稀到后来,一锅水搁一把米,米都数得清。有人端着碗,先吹一口,把浮在上头那点米粒吸溜进去,剩下的水倒回锅里,接着熬。

到第三天晚上,锅里连一把米也搁不出了。

一个汉子把他那双破鞋拿去煮,说煮鞋的汤能填肚子。他喝了两碗,半夜爬起来,蹲到坡下去拉。

林野也没粮了。他把自己那份让给病人,让了两天。到第三天上,他走一步,眼前就黑一下。

他开始嚼草根。草根涩,嚼久了舌头发麻。

那两天他嚼过七八种草根,有三种能吃。一种白的,嚼着有点甜。一种细的,苦。还有一种,一嚼满嘴土腥味。他把这三种记住了,走到哪儿,见着就拔。

饿得最狠的是那几个孩子。

有个娃三岁,走不动了,他妈背着他。背了两天,背不动了,换他爹背。他爹也饿,走两步歇一步。

有个二十来岁的后生,路上捡了块骨头,是野物啃剩的。他把骨头揣在怀里,走一路,舔一路。舔到后来,骨头都发亮了。

没人笑他。饿到这份上,谁笑谁。

第二天的路,走得比头一天慢了一半。有人走两步,扶一下膝盖。有人走着走着,蹲下去拔草,拔了往嘴里塞。

吴老蔫走得最慢。他六十多,背驼,拄着根棍。走一段,歇一歇。歇的时候,他闭着眼,不喘,也不说话。

林野扶了他一回。老头推开他的手,说,我自己走。你扶我,费你的力气,我更过意不去。

他就自己走。走一段,歇一歇。

锅里最后那点汤,是给两个还起不来的病人留着的。吴老蔫拿勺子,一勺一勺舀,舀完把锅底刮干净,连锅底的糊糊都刮给了病人。

晌午,队伍歇在一条沟边。春杏不见了。

她走了小半天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半块饼。

饼是哪儿来的,她没说。后来林野才知道。沟那边有个村子,三户人家。她去了,站在人家门口,不讨,不哭,就站着。站了半晌,一个老婆婆给了她半块饼。老婆婆说:“丫头,你走吧。俺们也没了。”

春杏谢了,往回走。路上她饿得腿软,啃了一口,剩下的攥在手里。

饼是杂面的,黑,硬,边上缺了个口。她一路上没忍住,啃了一口,剩下的攥在手里。

她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塞到林野手里。

林野看那半块饼,又看春杏。

丫头瘦得脸都小了,颧骨支着皮。她两天没正经吃东西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
他把饼接过来,看了看,又掰开,把两半并成一块,塞回春杏手里。

他说:“你吃。”

春杏不接。她说:“你吃。你倒下了,这一队人就完了。”

林野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说这话。他这一路没干什么,就是烧了几天水,救了个孩子。搁在从前,这些事小得不值一提。

春杏还是不动。她盯着那半块饼,眼神有点躲。

林野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她是怕。怕这块饼给了他,明儿他就把这一队人扔下,自己走了。这一路,她见过这样的人。走得好好的,半夜一根绳子,把自己吊在树上。

他说:“你吃。你不吃,我明天没人认路。”

春杏还是不动。

林野说:“这地方的路,你比我熟。你要是倒了,我两眼一抹黑,天南地北,往哪儿走。这饼,你得吃。”

这话是唬她的。他其实认得路。河在哪儿,山在哪儿,他心里有数。可这话管用。

春杏把饼接了。她小口小口地咬,咬得很慢。咬到一半,眼泪下来了。她没擦,一边吃一边掉。

林野别过头,看那条沟。

沟里的水很浅,一眼看到底。他盯着那点水,想起中午那块饼。饼硬,掰的时候掉渣,他看见春杏把掉在地上的渣一点点捡起来,放进嘴里。

他没说破。有些事说破了,人脸上就挂不住。

下午,他们翻过一道梁。

梁不高,翻过去,眼前豁开一片。底下是坡,坡朝阳,坡上全是草,草不深,齐脚踝。坡下头,一条细水从脚边绕过去。

林野站住了。

他走下坡,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攥在手里能成团,松手一捻,散了。好土。他又往下挖了两寸,底下是黄的,更细。

他把土在指头间搓了搓,站起来。

这坡能种。

他抬头,把坡的走向看了一遍。朝阳,背风,底下有水。坡上平,坡下缓。这样的地方,搁哪儿都是好地。他上辈子看地就看这几样:有坡,有水,人能活。

他在心里估了估,这坡开出来能种多少。估完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这三十四口人,连今天的晚饭都没着落,他倒先想着种地了。

他蹲下去,把坡上的草拔了一把。草根连着土,土是松的。他又看坡势,南向,日照足。坡下那条水,流得不急,能引上来。

他心里记了一笔:坡能开三四十亩。三四十亩,种粟,种豆,一年下来,够这些人吃。

这是往后的话。眼下这些人,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把草根塞进嘴里,嚼了嚼,站起来。草根苦,他嚼着,没吐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坡上风大,草伏下去一片。

天快黑,二丫的儿子出事了。

那孩子五岁,跟着他妈走了一路。歇下的时候,他从坡边薅了一把草往嘴里塞。二丫看见,喊,别吃。晚了。

没多久,孩子吐了。

先吐的是草,没嚼烂的,绿。接着吐白沫。然后捂着肚子,满地滚。

二丫把孩子抱起来,孩子在她怀里挣,两条腿蹬。她抱着孩子来找林野,一开口,声音就破了:先生,先生,你来看看。

队伍里的人都围过来。有人问,吃了什么。二丫说不清,指着那丛草。

林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丛草,又看了看孩子吐的东西。

有人已经在说,是中了邪。有人要去请人叫魂。

林野跑过去。他先看孩子吐出来的东西。

吐在地上那摊,有草,有白沫,还有一种碎叶。碎叶窄,边上带小齿。他认得。那是一种毒草,叶子窄,开小黄花。乡下人叫它断肠草,也有地方不这么叫。

他没工夫想它叫什么。他把孩子从二丫怀里接过来。

有个老婆婆凑过来,说:“找郎中去吧。”

二丫说:“哪儿有郎中。”

老婆婆说:“前头有个村子。”

林野说,来不及了。他这时候去找郎中,来回一趟,孩子早没了。

他把孩子接稳,让人把火烧旺。

头一件事,催吐。他喊,烧水,多烧。

水烧起来,滚烫。他兑了点凉的,掰开孩子的嘴,往里灌。灌一口,孩子吐一口。灌一瓢,吐一瓢。吐出来的水从清的变成黄的,又从黄的变回清的。

他不停手。他知道,这东西得让肚子空干净。

水不够了,他让人再去舀。舀河里的,他让人先烧开。有人嫌费事,他瞪了那人一眼。那人不敢吭声,去烧水了。

孩子吐到第三回,已经吐不出东西,光干呕。林野还是不松手。他一手托着孩子的下巴,一手拍他的背。

二丫蹲在旁边,两只手攥在一处,攥得指甲掐进肉里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扰了林野。

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
孩子吐得没劲了,人软下去。二丫哭着要抱。林野不让。他把孩子翻过来,侧着躺,一下一下拍他的背。这是工地上学的,怕吐出来的东西堵了气。

孩子还是难受,肚子里的东西没吐尽。

林野想起一个法子。

上辈子有一年,工地上来了个新工,误吃了拌过药的种粮,也是这么个情形。队里那个老医生赶来,教过一个土法:掘地取黄土,搅成泥水,澄了,灌下去。

他站起来,跑到一处干净的坡,用瓦片挖了半碗黄土。拿水搅开,搅成一碗浑汤。等泥往下沉,沉出一层底,上头那层水,舀出来。

他掰开孩子的嘴,把那碗黄泥水,一点一点灌了下去。

灌完,孩子又吐了一回。

这一回吐得多。吐出来的东西里,有黑,有绿,混在一处。吐完,孩子不滚了,躺在那儿喘。

林野把孩子放下,让他侧躺,守在旁边,一步没走。

天黑了。火堆那边,人都没睡。他们远远看着,没人说话。

上半夜,孩子的气慢慢匀了。下半夜,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孩子睁开眼,叫了一声娘。

二丫扑过去,把孩子抱在怀里。她哭得说不出话,肩膀一耸一耸。

第二天早上,二丫抱着孩子来给林野磕头。磕到地上,额头碰泥。林野把她拉起来,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磕。

消息传得快。晌午没到,整个队伍都知道了。

那个瘸子拄着扁担走过来,冲他拱了拱手,说:“先生,往后这路上,你说咋走,俺们咋走。”

接着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
第三个是那个煮鞋吃的汉子。他走过来,脸涨得通红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,最后憋出一句:先生,先前我说过浑话。

林野说:“哪句。”

汉子说:“我说过这水不用烧。”

林野说:“那不算浑话。你没喝出毛病,是命大。”

汉子没听懂这句,可他听出林野没记恨他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满嘴黄牙。

到晌午,没人再叫他后生了。都叫他林先生。

那天晚上,吴老蔫挪到他身边,指着前头那道梁。

老头说:“过了那道梁,就是官道。官道上有卡子,桃溪县界的卡子。”

他顿了顿,说:“过卡,要路引。没路引的,叫逃户。”

逃户这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
林野没接话。他望着那道梁。

夜里的梁是一道黑影子。梁后头是什么,他想不出来。往南,有个县城。往别的方向,都是山。

他想起卡子上那个差役的话还没说出口,先想起的不是这句。他想的是:这三十四口人,走一步算一步。等哪天走不动了,才是真的走投无路。

梁那边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眼下这三十四口人,一个路引也没有。

这一夜,队伍里没人做梦。太累了,睡下去就沉。

林野没睡。他坐在梁底下,把这两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卡,凑钱,救孩子。他救下了一个孩子,可这道梁后头还有多少孩子,他不知道。

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桃核。桃核是凉的。

他合上眼,等天亮。

天亮了,队伍还没动。他们在等林野的话。往哪儿走,走多久,谁都没底。可只要他不动,他们也不动。

他站起来,往梁上走。走到半坡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吴老蔫正拄着棍,跟在他后头。老头没说话,就那么跟着。风停了,梁上的草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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