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3章 一条河的规矩
天亮,队伍动了。
往南。走的都是河滩和坡地,不敢往高处去。高处有官道,官道上有关卡。这话是林野后来自己看出来的,这会儿他还不知道,他只是跟着走。
他混在这三十来号人里头,没人多问他。一个从水里捞上来的人,一身湿衣裳,一口官话。有人看他的鞋,他鞋丢了,赤着脚。有人看他的手。手白,指节上没有茧。看完了,也没人言语。
走了一天,傍晚在河弯里歇。
第二天早上,先出事的,是个孩子。
那孩子后半夜吐了。吐的是清水,吐完就哭。他妈把他搂在怀里,拿手捂他的嘴,怕吵着旁人。天没亮,又吐了一回。
接着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再接着,是走在头里挑担子的汉子。
挑担的汉子挑了两步,蹲一下,挑两步,蹲一下。最后把担子撂在路边,人跟着就软了下去。
到晌午,三十来号人里,倒下去十一个。
剩下的人没病,可也没了力气。他们把人往回抬,抬到河弯的树底下。十一个人躺成一排,有的哼哼,有的不哼了。
一个妇人跪在其中一个跟前,那是她男人。她拿袖子给他擦汗,擦一把,他吐一把。她不躲,也不擦脸,就那么擦下去。
有人在旁边烧水,想给病人喝。柴是湿的,烟大,火小,半天烧不开。病人等不及,就着河里的水又喝了一口,喝完接着吐。
吴老蔫站在人堆外头,背驼着,看着这一排人,眼里没有光。他活了六十多,见过的死人比在场谁都多。他不劝,也不慌,就那么站着。
到了傍晚,三十来号人里,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。
没人说得准这是什么病。有人说是水土不服,有人说是撞了邪。
最凶的是头里挑担的汉子。他一天吐了七八回,末了吐出来的是绿水。他婆娘守着他,拿手接他的呕吐,怕脏了草铺。
林野过去,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。眼皮底下发白。这个样子他见过。工地上中暑的、吃坏东西的,都是这个模样。
林野没倒。
他这一路喝的都是烧过的水。前一晚他在河弯又架了回灶,烧一瓢,晾凉,灌进捡来的半个葫芦里,一路小口小口地喝。
他明白过来的时候,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先烧水。用那口公用的破锅,架在石头上,火添足。有人过来看。一个壮汉问:“你烧水做啥。”
“水里头有脏东西。”林野说,“喝了,就要吐,要泻。”
壮汉说:“这水我们喝了一路,先前怎么不吐。”
这话在理。林野一时答不上。他想了想:“先前不倒,是时候没到。水里的东西一天一天攒着,攒够了,才发。”
这话是他猜的。他没学过医。他只知道,他上辈子在工地上见过一样的事:一口井的脏水,喝一口没事,天天喝,三天就有人躺下。
他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烧水。滚了再滚,滚到能舀起一瓢热气。烧开了不算,得让它滚够。这是他上辈子的经验,工程队在外头宿营,水必须滚。
他把那口破锅刷了三遍。刷锅也有讲究,他跟工地上的厨子学的,头遍去泥,二遍去腥,三遍才算干净。
第二件,他找着了明矾。队伍里有个染布的妇人,包袱里带着一小包,染布要用的。他讨来一点,碾碎,化进水里搅,搅完放着,让水自己沉。浑水慢慢往下沉,沉出一层底,上头的水是清的。
第三件,他定下一条:喝的水,要烧开,要澄过,凉了再喝。
有人听,有人不听。
一个汉子说,他喝了半辈子河里的水,没见谁死过。他舀了一瓢,仰头灌了。林野没拦。他拦不住。他知道拦不住的事,硬拦只会挨骂。
也有人围过来。病倒的人多,有人急。一个老太太问,光喝水管用吗,她孙子烧得糊涂。林野过去看了,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先喂水,别喂硬的。”他把自己那半个葫芦里的凉开水倒进老太太的碗里。
老太太的孙子五岁,烧得脸通红,嘴唇裂了口。林野掰开孩子的嘴,一点一点往里灌。灌进去一半,漏出来一半。他没停。
灌完,他把孩子翻过去,侧着躺,怕他吐了呛着。这是工地上学的。人在外头病倒,怕的是吐出来的东西堵住气。这话他没跟老太太说,说了她也记不住。
那孩子到半夜才退了烧。老太太守了一夜。天亮,她往林野手里塞了个东西,是个鸡蛋,煮过的,凉的。不知道从哪儿留到现在的。
林野不要。老太太攥着他的手不放:“你收着。孩子他爹没了,就剩这一个。”
林野把鸡蛋收下了。他没吃,揣在怀里。那个鸡蛋他带着,带了三天。第三天被一个饿得走不动的老汉看见了,他掰了一半给老汉,剩下半个又揣回去。
那晚,抱孩子的妇人也不再吐。
可另一个人没有挺过去。
那个老人姓林,人称老林头。七十多了,白头发,瞎了一只眼。他是头一个跟着林野喝烧水的,也是头一个倒下的。他本就在咳,咳了半路。
天黑下来,他就不行了。躺在草铺上,身上盖了两件烂衣裳,气短。他的手往外抓,抓不着东西。吴老蔫把他的手握住,喂水,水从嘴角流出来,进不去。
一队人围着。有人要去找郎中。方圆几十里,没有郎中。有人翻出香灰,说冲水喝能镇。
林野拦了:“香灰不能喝。喝下去更堵。”
拿香灰的人瞪他:“凭啥听你的。”
“我不凭啥。”林野说,“我就是说,那东西不能喝。”
那人没听。香灰还是给老人灌了半口。老人咳了两声,没再咽下去。
林野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没用。人到了那份上,信的是什么,就靠着什么。
他蹲回老人身边,把老人嘴里的香灰抠出来,用布沾了点温水,润他的嘴唇。
老人是后半夜走的。走的时候,他嘴唇动了动。吴老蔫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一会儿,直起身,摇了摇头。
没人哭。哭不出来。这一路死的人不止一个,哭是有力气的人才干的事。
天亮,他们挖坑。坟选在河弯的高处,离水远,这是林野定的。他上辈子见过水边埋人的下场,一场雨下来,水一涨,尸首漂出去,下头的人遭罪。
没人跟他争这个。
土硬,挖不动。几个汉子轮着刨,林野也刨。坑不深,够埋就行。
埋完,一个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坟头。是半块馍。硬了,黑了,不知道揣在身上多少天。
老林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是吴老蔫后来说给林野听的。老人说,往南不好,山里好。山里有个地方,老辈人叫秦家坪。老辈人说,那里头有个谷,进得去,出不来。
吴老蔫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信。他咂了下嘴:“快死的人,胡话。”
林野没接这话。他看着老人坟头那半块馍,馍上落了一层灰。
林野记住了这三个字。秦家坪。
那天下午,队伍里吵了一架。
一个汉子说:“这地方邪,水喝不得,得赶紧走。”
另一个说:“走,死的更多。病人走不动。”
争了半晌,最后定下:歇三天。三天后,能走的走,走不动的,抬着走。
吴老蔫一句话没说。等大家争完了,他才开口,说了一个字:歇。
两天以后,喝着烧开水的人,一个也没再倒。
这两天,队伍歇在河弯。林野没闲着。他把队伍里剩下的水葫芦、破碗、陶罐都收拢起来,一只只洗过,摆在灶边:“谁要喝水,从这儿舀。”没人反对。
他还定了一条:先紧着病人喝。病人喝剩的,才轮到旁人。
还在喝生水的,又倒了两个。
到第三天,那口破锅边上排起了一溜人。没人说话,端着碗,等着。林野蹲在灶边烧水,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。
头两天笑他的那个汉子,端了碗,站在队尾,一声不吭。
有一回,一个新跟上的后生要喝河里的水。林野叫住他。
“渴。”后生说。
林野把水瓢递过去,是凉的。后生接过去喝了。
“这条河,往后喝它,都得烧开。”林野说。
“凭啥。”
“凭它让你吐。”
后生没再问。
一个妇人往他脚边搁了半个菜团子。什么话都没说,搁下就走。菜团子还温着。
有个汉子凑过来:“先生,我娘咳得厉害,喝你的水行不行。”
“水不治咳。”林野说,“咳得厉害,先别让她走,找个背风的窝,烧火烤着,别着凉。”
汉子点头去了。
林野愣了一下。那人刚才叫他“先生”。这两个字他听着不惯。他这辈子被人叫过“林工”,叫过“林总”,没人叫过他先生。
再往后,队伍里的事,慢慢都过他的手了。谁喝水,谁躺下,谁先走。没人正式叫他管,可没人不问他。他指哪儿,别人看哪儿。
他自己没觉出来。他只是把该算的,都算了。
那天夜里,他靠着石头坐着。手心里那点热又起来了。
他摊开手。桃核上那道缝还在。缝里那点绿,比前两天大了。不再是苗,抽出了一根枝。枝头顶着一片小叶子,嫩得发亮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合上,攥住,什么也没跟人说。
他蹲在火边,把这个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立一条规矩,它就长一点。这不是他上辈子懂的东西。上辈子他信的是料、是工、是尺寸,是一是一,二是二。眼前这个,不讲那些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。他只是把这个记住了。
吴老蔫挪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老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给他,是一小块干饼,掰过的。
“这饼是路上一个婆娘给的,”老头说,“我一直揣着,没舍得吃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你拿着。你比俺有用。”
“后生。”老头说,“你是干啥的?”
林野接了饼,想了想。
“包工头。”
老头没听懂,眉毛拧起来:“啥头?”
“领着一帮人干活,盖房子的。”林野说,“人家画在纸上的东西,我给它变成真的。”
吴老蔫嚼着这话,嚼了半天,也没嚼明白。他把火拨了拨,火头亮了一下。
火堆那边有人睡着了,鼾声响起来。也有人翻来覆去。
林野把桃核的事压在心里。他没法跟人说。说了,这帮人要么当他疯,要么当他妖。哪一样都不好办。他得先想明白,那点绿到底是个啥。
想不明白。他就不想了。眼下比那点绿要紧的,是明天这三十四口人喝什么水。
林野看着那堆火。
他在心里把一条规矩又过了一遍。过完了,他想到一件事:这世上,不认规矩的人,比认的多。
这条河,得有人替它立个规矩。
可他没想到,往后头一个要破这条规矩的人,会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