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2章 被捞起来的人
一只瘦手抓住了他的头发,往后拖。
头皮像要被扯下来。他不再挣,顺着那只手走。到了水浅处,那只手松开,又换一只手抓住他后领,把他半边身子拖上了滩。
滩上是碎石子,硌得肋骨疼。他趴着吐水。吐一口,喘一口。
侧过脸,他看清了救他的人。是个丫头。
十四五岁,瘦,颧骨支着皮,脖子上全是泥。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。她蹲在水边看他,离着两步远,像看一件从水里漂来的东西。
他想道谢。一张嘴先咳出一口水。
丫头往后挪了半步。
他撑着胳膊想起来,起到一半又趴下了。冷水泡久了,手脚都是木的。
他试着走了几步。膝盖打软,走了十来步,出了一身虚汗。他扶着块石头站住,喘。
他上辈子爬过脚手架,从一层爬到六层,气都不带喘。如今十来步就喘成这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
他抬头看四周。
河滩上不止他一个。上游一溜坐过去,二三十号人。老人,妇人,抱孩子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担子、破锅、几只竹筐,堆在一处。
没人大声说话。风一吹,烂布条子晃。
离他最近的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睡着,嘴一张一合。她拿手抠自己的胳膊,抠出一道道白印子。她脚边搁着只空碗,碗底朝天。
再过去,一个老头蹲在地上啃树皮。柳树皮,剥了外头那层,啃里头白的。他啃得慢,一口一口,像嚼不烂,又不肯吐。
还有个瘸子,拄着半截扁担,站在水边,望着河对岸。望了老半天,一动不动。
林野顺他的眼睛看过去。对岸的烟底下,是一小片焦黑的地。地边上,还蹲着两个人影,也往这边看。
隔着一条河,谁也没喊。
林野把这桩事记下来。他记事的毛病改不掉,看见什么记什么,哪怕记下来没用。
这一摊人的东西都摆在外头。破锅一口,竹筐几只,卷起来的烂被,几件换洗衣裳。能丢的,也就这么些了。
没人说话。这一路他们大概把话说尽了。话不管用,人就不说了。
有个孩子哭了。哭声不长,三声。他妈把他按住,拿手捂嘴。孩子的嘴在手掌底下动,声音闷下去。
岸上又静了。
林野看着这一幕,想起民宿刚开业那年,有个客人带了孩子,孩子半夜哭,隔壁投诉,他跑上楼去给人赔不是。那会儿他觉得那是天大的事。
河对岸有烟。一股,细,直,往天上走。那烟不散。做饭的烟是散的,这个却直溜溜一条,像谁把根线绷直了挂在天上。
焚尸的烟,他没亲眼见过。见着了,才知道是这么个样子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移开了。
两边都是山,高,夹着这条河。河不宽,水急。两岸的泥是新翻的,草还没长起来。
他站起来,往河边走了两步。水是浑的,挟着黄泥。他蹲下去,捧起来看。泥细,沉得慢。这样的水,只在雨大的季节才有。可他这一路,天没下过雨。
他抬头看山。山上的树是新绿的,叶子刚长开。像是谷雨前后。
他把手里那点水倒了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这片天,这片山,这条河,都在说一件他说不上来的事。
他打量自己。穿的还是那身,湿透了贴在身上,冷。裤子口袋空的,翻过来,只有水。什么都没跟过来。他伸手去摸胸口,左手心里硌着一块东西。摊开看,那枚桃核还在,核上那道缝也在,没多,没少。
他脚上没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,也许是落水那会儿。河滩上的碎石扎脚,他站了一会儿,把重心往脚跟挪。
他把手合上,攥住了。
有一只手伸到他跟前。是那丫头。她端着一片葫芦瓢,瓢里是水。水浑,面上漂着几根草屑,还浮着点草籽。
她把瓢往前送了送,没说话。
林野接了。他渴得嗓子冒烟。他把瓢端到嘴边,停住了。
他想起在工地那几年。新来的小工图省事,舀井水喝,当天夜里拉到脱力,第二天工都不敢让他上。他还想起水管刚接出来那回,他让全队等一天,把管里的脏水放干净再喝。那会儿骂他事多的人不少,可没人闹肚子。
他把瓢搁在膝盖上。
停了一下,又放到脚边,让它自己沉。泥沉下去一层,上头的水清了些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底下的泥不再往上翻,才重新端起瓢。
丫头看着他,不明白。
林野问她:“这水,你们都直接喝?”
“渴了就喝。”
“喝完肚子疼不疼?”
春杏想了想:“有人疼。”
“疼过的人,喝了还疼不疼?”
“有疼的,有不疼的。”
“疼的那些,是不是喝得最多?”
春杏想了想:“是。”
林野没再问。他心里那点猜的,落了一半。
“这河里有没有鱼?”
“有。抓不上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水太急。人一多,鱼就跑了。”
林野站起来。腿软,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才稳。他往河滩上走,捡干芦苇。风把他的湿衣裳吹得贴在身上。他咬着牙捡,手心里那枚桃核硌着,他把手指蜷了蜷,没让它掉。他抱了一小抱回来,拿两块石头架了个灶,把水瓢架上去。
火点着。烟起来。
旁边的人都看他。看了一会儿,各把眼睛移开。
有人嘀咕。他听懂了。这里的人说的是官话,只是口音重,拖长音。他上辈子做工程,南腔北调听得多,这么一耳朵,也能对上七八成。
“做啥呢。”
“烧水。”
“水还烧。费那柴。”
“闲的。”
一个老头开口了。六十多岁,背驼,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东西:“后生,这水我们喝了半道了,不碍事。”
林野说:“不碍事的,是眼下还没到时候。”
老头笑了一下,没再劝。
水开了。他把瓢端下来晾着。晾到温了,他先自己喝了一口,再递给那丫头。丫头犹豫了一下,接了,小口小口地喝。
林野说:“往后喝的水,都烧开再喝。”
没人应他。火堆边上有个妇人笑了笑,起身走到河边,舀了一瓢,仰头灌了。
那句话落在地上,跟没说过一样。
他顺眼扫了一圈这几十号人。老的,小的。对岸那股烟,是焚尸的烟,不用问也知道。一个人一天要吃掉一斤粮,三十来口人,一天就是三十斤。这一堆人身上的东西加起来,凑不出三天的口粮。
还有一件事他看出来了。这堆人是三四个地方凑的,口音对不上。凑在一处,是因为往南去县城,一个人不敢走。
他们也不知道这片地界叫什么。他问过一次。一个妇人说,往南。再问,还是往南。
林野把这些记在心里。这是他的毛病,走到哪儿,先弄清三件事:这是哪儿,有多少人,往哪儿去。这回,三件他一件都答不上。
他数了数人。三十四个。他数了两遍,头一遍三十三,第二遍三十四,差的哪个,是后来病了的那个孩子,他记不清了。
三十四口人,一天就是三十四斤粮。他把这个数记下。
天黑得快。河上风冷。几十号人往一处挤,烤火。柴不够,火不旺。
林野靠着块石头坐了。他把这一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今天死了没有?没有。身上有什么?一身湿衣裳,一枚桃核。能干什么?不知道。这是什么地界?不知道。
他压低嗓子,问了一句,问给自己听:有没有人管。
没人答。
他又问: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火苗歪了歪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笑了一下自己。都到这一步了,还指望天上掉个东西来管他。
他闭上眼,逼自己睡。睡不着。火那边,有人压着嗓子念什么,念的话他听不懂。
脑子里全是数。他这辈子是跟数打交道的。盖一栋楼,多少人,多少料,多少天。一块砖从地上砌到墙头,要过六道手。这些数他闭着眼也能数出来。
现在这些数全没用了。
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火。火往里烧,烧成一堆暗红的炭。他盯着那堆炭,慢慢地,心里那口气也落了地。
落到最底下,反倒不怕了。再往下也没地方了。
旁边,那丫头没睡。她抱着膝盖,盯着火。林野问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春杏。”
春杏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。“春杏,这地方是哪儿?”
春杏想了想:“河边。”
“你们打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走了两个月。”她顿了顿,反过来问他,“你是从水上漂来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你爹娘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跟谁走?”
春杏抬了下巴,朝火堆那边:“跟吴爷爷。”
林野顺着看过去。就是那个劝他别烧水的驼背老头。老头正把最后一点柴往火里塞。
春杏哦了一声,不问了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还盯着火。火光在她脸上跳,照出一张十五岁的脸,也照出嘴角边一块结痂的干皮。
“身上还有吃的没有?”
春杏摇头。
他把怀里那点干粮掰了一半给她。饼硬,掰的时候掉渣。春杏盯着那半块,没接:“你也没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春杏还是没接,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过了会儿,她说:“走了两个月,谁给我吃的,后来都跟我借。”
林野把饼搁在她脚边,没再劝。
火小下去。人声也小了。有人在打鼾,有人翻身。
林野半睡半醒。手心里那点地方,是热的。
不是火烤的热。是从掌心里头透出来的一小团。
他低头看。桃核上那道缝还在。缝里头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他觉得那里头有一点绿。
一株苗,很小,刚顶出土的那种。
他眨了下眼。那点绿没了。
他把手攥紧,压在胸口。底下是心跳,一下,一下。
后半夜,火那边有人说话。压着嗓子。
他睁眼。是那个劝他别烧水的老头,对面蹲着一个生人。那人不在这堆人里。他穿得比这边齐整,衣裳有领有襟,脚上一双鞋是好的,鞋底干净。
两人蹲在离火堆远些的地方,背对着众人。
林野听不全文。往那边挪了挪身子。
那生人问了一句。老头答了一句。
生人又说了个数。
林野听清了三个字。头一个是“丫头”。第二个,还是“丫头”。第三个,是个数目。
老头没吭声。过了会儿,才说:“再想想。”
生人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,往河下游走。他走得不快,像不着急。走出几步,他回过头,朝这堆人看了一眼。
火灭了。那点热度,也从林野手心里退了。
他没睡着。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丫头,丫头,一个数目。他攥了攥手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风过芦苇,哗啦一片。
风里夹着脚步声,很轻,顺着河往下游去。走几步,停一下,又走。像是有人在数什么。
林野没回头。他知道,那笔生意,还没谈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