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01章 死人的葬礼,活人的账
灵堂里的白花是租的,用完还得还。
真花贵。一朵三块钱,扎不成形还得另买铁丝。林野蹲在殡仪馆外头的台阶上算这笔账,算到手机响。
屏幕上三个字:刘经理。
“林先生,打扰了。”那头的声音一直客客气气,客气得像通知他下楼取个快递。“您本月应还本息四万一千七百,已经逾期九天。”
“我妈今天出殡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“节哀。您看还款这事……”
林野把电话挂了。
两百一十七万四千六百。这个数,他闭着眼也写得出来。头一百一十万栽在民宿上。二十一间房,两个山头,他一块砖一块砖盯着砌起来的。开业那年国庆住满了,他在朋友圈发过一个“成了”。第二年高速改道,游客少了一半。第三年他才知道,合伙人马嗣铭手里那枚管钱的印,早拿去抵了别的,人也出去了。
那会儿他还没学会跟人要账。
法院判他赢。判了也没用。执行局的法官跟他说过实话:“小林,你名下确实没东西了。”
确实没东西。存款没有,车卖了,房抵了。他妈最后那两年治病,他把信用卡也刷干净了。
他妈走之前拉着他的手:“小野,妈拖累你了。”
二十一间房里,有一间是拿他妈的名字抵的。手续是他办的。他妈签完字还问他:“这字签得对不对,妈不懂,妈信你。”
妈信你。这三个字,两百多万。
他还记得医院走廊里有一回。他蹲在墙根啃凉馒头,一个不认识的人走过来,把一杯热水搁在他脚边,没说话就走了。他抬头只看见个背影,白大褂的衣角。
那天他妈刚进重症,他还没哭。
那杯水搁到凉透,他也没喝一口。
守灵的还有个邻居,住对门,姓周。周姨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。她把灵前的香灰一点点收拢,把歪了的花圈扶正。做完,她坐在角落的凳子上,也不出声。
中午的盒饭是她去买的。买回来,先给每个人摆好,自己那份最后,蹲在门口吃。
小满问:“周姨,你请了几天假?”
周姨伸出三根指头:“三天。饭馆一天扣三十八。”
灵堂里出来一个人,是他舅舅。老头走到台阶这儿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绕到花圈后头去了。
五年前剪彩,这位舅舅上过台,说我们家小野是林家的骄傲。那天来了三百多号人。
今天守灵的,连他在内四个。
四个人里,一个是小满,一个是小满的同学,一个是周姨,剩下一个是他。来吊唁的也有,站一会儿就走,走的时候拍一下他的肩膀,什么也不说。
中午吃盒饭。妹妹林小满把自己那份里的一只鸡腿夹过来,他夹回去。推了两个来回,旁边帮忙的姑娘看不下去了,说哥你吃吧,你两天没正经吃饭了。
小满低头扒饭。扒了几口,她开口:“哥,我上个月兼职挣了两千三。”
“钱留着交学费。”
她补了一句:“我申请休学了。”
林野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谁让你休的。”
没人让。小满的声音不大:“哥,我算过,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。这三万搁两百多万里头,不顶用。可你不让我休,你拿什么跟人家说缓一缓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。说哥能行,说下周有个法子,说山里那二十一间房地段没毛病。这些话他跟债主说过,跟法官说过,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过。说完都是空的。
他把鸡腿塞回小满碗里:“休学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小满不说话了。她把那只鸡腿又夹出来,搁在饭盒盖上。谁也没吃。盒饭剩了大半,最后都倒了。
他没敢抬头。失望他见惯了,眉头一耷,嘴角一撇,他认得出。小满脸上没有这个,是心疼。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心疼她哥,比两百多个催债电话加起来都压人。
下午人散了。晚上九点,灵堂拆完。白花卷进麻袋,租金还能退。租花圈的那家店说,明天十点前送回去,不扣钱。
他站在门口想,押金要回来,还能剩一百二。
回住处那趟,他数了数身上的现钱。四百八十六块五,里头连坐公交找回来的零钱都算上了。
搬出来三天了。月租四百五,城西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中介的话他还记着:“这房就一个毛病,前头那栋楼挡光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见着太阳算你中奖。”
房东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儿子在外地。签合同那天她问他做什么的。
“工地。也开过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失业。”
“失业好,歇歇。”老太太把合同推过来,“押一付一。你要是紧,月底给也成。”
这几年跟他说过“缓一缓”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银行不缓,催债的不缓,马嗣铭的微信不回。眼前这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:“缓一缓。”
搬完最后一趟,老太太端来一盘饺子,白菜猪肉的,冒热气。“搬来搬去费劲,吃了再走。”她指了指厨房,“锅干净。”
林野说:“饺子钱我给您。”
老太太摆手:“什么钱。我儿子也你这么大了,也在外头。出门在外,谁还没个难处。”
林野没再提钱的事。饺子他带上了,隔着袋子还烫手。
门关上,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他把饺子搁在唯一一张折叠桌上,没急着吃。他先盘账。这是五年练出来的毛病,什么烂摊子到他手里,都得先过一遍数。二十一间房清算下来六十来万,全抵了。个人欠的本息两百一十七万四千六。现钱四百八十六块五。能卖的,一部手机,一台旧电脑,一箱专业书。
盘完就一句话:欠的,比有的多。
他把能卖的又列了一遍。手机,一千二买的,用了三年,能卖八百。电脑,四千八买的,键帽磨没了字,能卖一千五。那箱专业书,两百多本,买的时候够买辆车,现在称斤,八毛一斤。
全卖了,两万三。填两百多万的坑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他还是记下了这笔账。记完,坐着,没动。
手机震了。老魏,他工地上的师父,当年手把手教他放线的那个老头。转账五千,附言一行字:“不用还。你当年垫给工伤老周的钱,我记着。”
林野盯着那五千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他没点收款。他回了条语音:“魏师父,钱我收了,记我账上。等我缓过来,连本带利还您。”
发完他又觉得这话没底气。连本带利,拿什么还。拿四百八十六块五?
那天晚上他把饺子煮了,一个人吃。白菜猪肉,皮擀得厚,跟他妈生前包的是一个路子。
吃到第二个,他掉了滴眼泪在桌上。他没擦,拿它跟醋碟里的醋搅和到一块。咸的。
吃完,他上了楼顶。
六楼再往上,是一片平的屋面,屋面上有一道半人高的女儿墙。这个数他搬来头一天就记下了。干工程的眼睛毒,看楼先看结构。女儿墙一点二米,外侧没有雨棚,没有防护网,垂直落差十九米上下,落点是楼下一带的花坛。
花坛新修的,土还是松的。
这些数,今晚才算齐。他站在天台上吹风,脑子自个儿就转起来了。这人管不住脑子,看见什么算什么。当年考建造师,工程力学他考了九十四。
他站在自己算出来的落点上,觉得挺没意思。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女儿墙上。水泥面粗,硌得掌心发木。低头再看一眼楼底,那圈铁皮棚搭了有些年头,锈得发红。
刘经理的号又亮起来。响了两声他没接,第三声那边挂了,紧跟着一条短信:“林先生,已约定周四上门,请务必在场。”
周四。他算了算,今天周二。
行,还有两天。他这辈子干活都提前完工,工期卡得死。最后一次,也提前两天。
他给刘经理回了条短信:周四在家。
发完,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雨下起来了,毛毛的,落在脸上不冷,痒。楼下老赵正收纸壳,往三轮车上盖塑料布。老头干这个有些年头了,动作熟得像钟表。林野看着他码最后那一摞纸壳,想起小时候他妈也这么码过。那会儿他爸跟人走了,他妈一个人带他们兄妹俩,白天在纺织厂,晚上糊纸盒。
穷人家码东西都齐整。不齐,日子就更散。
相册他翻了一遍。去年小满在大学运动会上跑四百米,全校第二,冲线那一下脸憋得通红。再往前是民宿开业,他站在门口笑得傻。再往前,他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说这院子敞亮,比医院强。
他妈说得对。哪儿都比医院强。可他还是把她送进了医院,用那两百多万里的一部分。
手机再震。小满:“哥,导员帮我申请到助学金了,你别管我休学的事,我先上学,暑假去打工!你别怕啊哥!”
别怕。
今天第二回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。一回是“都有我”,一回是“别怕”。他妹妹十九岁,什么还没有,就敢跟他说这个。
林野把手机塞回兜里。他没想死,这话得说清楚。真想死的人不做落点分析,不算资不抵债,不惦记周四还有人要上门。他就是太累了。这累说出去没人信,两百多万,再撑二十年也就见亮了,多大点事。可“撑”这个字,他撑了五年。从生意冷下来那天撑起,撑到今天,手在抖。是熬的。
楼下,老赵蹬着三轮车走了,车斗里的纸壳码得齐整。
雨点砸在铁皮棚上,咚,咚。敲了半宿,没人开。
林野翻过女儿墙的时候没犹豫。往下那两秒,他想的东西不多。一个是他妈,一个是他妹,还有一句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水声。
不是花坛的闷响,是水。天塌下来一样的水声。接着他整个人砸进水里,冰的。
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浪。
底下的花坛呢。人行道呢。那栋六层的老楼呢。
他睁眼。四面全是浑黄的水,头顶是天,两边是山。没有一样东西他认得。
水灌进鼻子和嘴。这种时候不能挣。急流里一挣就沉,先得顺,先把头挣出水面换那口气。他没往岸上扑,岸看着近,其实是水的斜拉,扑过去要耗掉一半力气。他顺着水头,两腿并拢,两只手护住后脑,让身子斜着往下漂。
水裹着他走,快得吓人。一块黑石头从左边撞过来,他侧了侧身,肩膀擦着过去了。工程力学他考九十四,水里这点力道他算得清。
前头有个弯。弯的外侧水急,内侧水缓,内侧有回水。他往内侧划。
到了弯里,水势一松。他被一团打着转的水卷着转了两圈,卸掉了大半劲儿。他伸手抓住一根漂来的木头,抱死了。爬不上去,好歹沉不下去。
头浮在水面上,他喘。喘一口,灌半口。
这水从哪来的。这山是哪座。这浪,像是山上塌了什么。
他攥着手里的东西。那枚桃核,他妈留下的那枚,一直在掌心里,被水泡得发滑,还在。他一直攥着,没撒手。
然后,它在他掌心里,裂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