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17章 第一夜
日头还剩半竿高。谷里的棚起齐了。
分棚这桩事,陈婶揽了过去。岩檐底下那溜地势高,离泉眼近,夜里返潮轻,铺草是下晌新割的茅草,压了半尺厚,人躺上去先扎,翻两下身就软和了,这一溜给女人和娃。汉子睡檐外,柴草摊在火堆外圈。人背朝着火躺。
秦大力的铺盖搁在谷口那块大石上。
他说睡别处,他闭不上眼。没人跟他争,他的腿废了二十年。耳朵没废。
棚是谷伯起的第一顶。斜顶,苫草压脊,雨水顺着一面淌,不往草铺里钻。他起了头两顶,后头的照他的样子来。掌灯时候,新伐的松木味混着温泉的白汽。满谷都是。
灶归陈婶管。锅有三口。一口大的铁锅,两口陶锅。陶锅身上都有裂纹,陈婶拿湿布顺着裂纹摸了一遍,交代烧火的娃,火要匀,猛了陶锅要炸。铁锅留着,明天熬一回干饭。两口陶锅下了场,一口熬汤,一口烧水。灶是石头临时垒的,两眼,烟顺着石缝走。不呛人。
折回来那十五口,干活最狠。他们在县城碰了壁,又走了六夜露水折回谷里。到谷那天,两边的人都臊。侯汉子把那包四十三文钱双手捧回来,钱一文没花,路上吃了谁家一口饼,他都记在心里。林野没收,只说回来就好,锅里有汤。侯汉子低头骂了婆娘一句。
今儿搭棚。吴大栓专管砍树,侯汉子只管扛木头。两人走一趟就是一趟。
谁也没提县城的事。末了,他们那一段的柴垛码得比谁家都齐。
棚搭到一半。谷里出了桩小事。
二丫家那个五岁的娃,在草坡上瞅见一只灰兔。兔子不大,耳朵支棱着,蹲在草窝里啃草根。娃猫着腰,往前蹭。蹭到三步远,猛地扑上去。兔子往旁边一蹦,蹦出丈把远。它蹲在原地看他,娃爬起来再追。追了小半个时辰,兔子没撵着,他摔了三跤。末了他怀里只攥着一把草。草根上还带着一点湿土。
他坐在坡顶上喘气。那只兔子又蹲回来啃草根。
陈婶远远喊他回来喝汤。娃应了一声,下坡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兔子还在。
秦大力蹲在坡下磨刀,没抬头。
“那是山兔。”
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。
“没人打过,它不认人。”
李瘸子拄着扁担看了半晌,说这谷里连兔都不怕人,是个养人的地方。这话传开。下晌砍树的斧子都落得快些。
娃把秦大力的话记住了。夜里躺进草铺,他还问他娘,兔子夜里睡哪儿。二丫说,睡它自个的窝里。娃哦了一声。他把草往身上拉了拉,睡了。
天擦黑。温泉那边先冒起了白汽。
泉打东坡的石缝里淌出来,汇成两个水凼。下晌林野带人搬了半晌石头,把两个凼各围了半圈石堰。上头那个给女人和娃,底下那个给汉子。中间隔着乱石。
排轮次的是陈婶。女人娃先洗,一拨一炷香,洗完换人。她拎根烧火棍站在凼边。班头和门神都是她一个人。
轮空的工夫,谷伯一个人蹲在泉眼边上。他拿一截芦柴管子看水,看一阵,朝水汽里探探手,又缩回来,把一个烫字念了两遍。老河工看了一辈子水,头一回看着一口不烧柴就开的水,蹲在边上不肯挪窝。林野叫他吃饭,他应了,人没动。再叫一回他才起身。走两步,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轮到汉子那拨。天全黑了。
吴大栓头一个下。脚一沾水,他嗷一嗓子蹦起来,抱着块石头单腿跳。边上的人笑。他缓了一阵,重新下去,这回他趴在石头上不动了。过了好一阵。水里这才慢慢冒出一个脑袋。
“俺这辈子,没洗过这样的澡。”
没人笑这句。后头下去的都是这副模样。
林野是末一个下的。他把衣裳叠在石头上,先舀水浇腿。水一沾皮就烫,烫得他嘶了口气,还是把两桶浇完,才慢慢沉下去,坐到凼底一块平石上。热水没过胸口那阵,他整个人僵了僵。牙一直咬着。
三年了。风里雨里,肩上脚上的皮一层压一层,全是硬的。热水一泡,那些硬东西软了。他伸手去摸肩头,那层茧泡得发了白,指甲都能掐进去,掐下去又酸又胀,受用得他倒吸一口气。脚后跟的裂口一条一条,泡开了,翻着白边,水钻进裂缝里,先是一阵钻心的疼,疼过去,就剩热,热气顺着裂缝往骨头缝里钻。他龇着牙,两条腿在水底下伸直了又蜷起来,蜷起来又伸直。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,冒过头顶,散进夜风里。谷顶上有一线天,那线天上有几颗星。他仰头一颗一颗数,数到第七颗,不数了,把肩膀往下沉,让水漫过锁骨,只露一张脸在水面。他听见水声从石缝里过来,又打石堰口子上淌下去,声音不响,一直没停。他泡得浑身发红,十根指头的肚皮都皱了。他还是不肯出来。
侯汉子泡在最里头,背对着人。泡了半晌他才冒出一句,说早就晓得这样,头一年就该跟先生走。吴二栓在水那头接,说俺跟俺哥还吵过,说跟林先生是往黑山肚子里钻。他哥隔着一蓬乱石扔过来三个字。
“少说话。”
二栓把脑袋沉下去。水面上剩一溜鼻孔。
吴老蔫泡得满脸通红。老头说了半句,说老婆子要有这水。后半句没了,也没人接他。他闭眼又泡了一阵,自己慢慢爬上来。穿衣裳的时候还在嘟囔。
“水是好水。”
老头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“就是烫得慌。”
有个婆婆年纪大,腿伸不进凼。陈婶舀了水,一瓢一瓢替她浇背。婆婆说使不得。
陈婶把瓢往她背上浇。
“使不得也得使。您那背,自己够不着。”
婆婆趴在石头上,让热水浇了十几瓢。她直起腰的时候哼了一声。
“这条老背,三年没这么松快过。”
女人娃那边错开时辰,一直热闹到二更。陈婶给娃搓澡。三年的路走下来,娃身上的泥一搓一条。娃怕痒,笑声隔着乱石传过来。二丫洗完,坐在凼边石头上梳头,头发又干又黄,她梳得慢,一梳断好几根。下游水温正好,女人们把攒了几天的衣裳都洗了,摊在泉边的热石板上。一件压着一件。
豆豆蹲在凼边不肯下。陈婶把她按在石头上搓背,搓下来一层泥。豆豆缩着脖子,两只脚在热水里试探。陈婶把她的手按进水里,那只小手先攥着。过一会儿就松开了。
二更头上。锅抬到当中那堆火边。
火堆拢在谷当中,柴是白天砍的松枝。烧起来噼啪响,火星子升到半空就灭。火光把六顶棚照得发亮,也照着岩檐和坡下那排草铺。有人把湿鞋脱下来搁在火边烤。鞋帮上冒白汽。
晚饭是豆芽汤。杂粮饼子掰成块泡在汤里,一人一碗,娃的稠些。赵老汉那半袋盐,进了谷,头一回开封。林野捏了三指盐,撒进罐里。盐粒落进汤里,没响动。围着火的人脖子都伸长了。
逃难这三年,这队人嘴里都是白水煮野菜。盐是换命的东西,没人舍得往锅里放。今夜一锅汤里有盐。三十七口人一勺一勺喝出了声。
有个娃把饼子泡软了,掰了一小块喂给旁边的妹妹。妹妹嚼着,两只眼睛看着他。他又掰了第二块递过去。
娃们喝干了,把碗底伸过来还要。盛汤的队伍从火边排到岩檐底下。吴老蔫排在末尾,轮到他,罐里的汤浅了。他接了碗,又从自个碗里舀出一半。那半碗添给了前头那个五岁的娃。
“爷爷你也喝。”
老头把碗往娃跟前推了推。
“爷爷牙不行,喝不成了。”
娃信了,捧着碗走。老头一个人蹲到火边,把那半碗慢慢喝光。他没再添。
豆豆捧着碗,喝一口,看一眼陈婶。碗见了底,她举着碗往嘴里扣了扣。陈婶在旁边跟着笑了一声。她又给豆豆添了半勺。
陈婶一家一家匀。匀到末了,罐里剩个底。她拿指头蘸了蘸,抹进自家娃嘴里。娃咂咂嘴。她跟着咂了咂嘴又去刮罐底。
侯汉子端着碗喝了两口,把碗搁在膝盖上,朝着北坡坐,坐得直直的。他婆娘伸手拽了拽他袖子。他把手摆了摆。
“半袋盐打赵老汉手里接过来那天起,俺夜里搂着它睡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今儿化在汤里了,全谷一人一口,比搁在谁家都强。”
碗收了,排哨。
这事林野没插手。秦大力自己揽的。
老猎户拿木棍在火边的地上画。他把这一条线画在地上,从谷口起头,沿着火堆和东坡那眼泉眼一路拉过去,直拉到后谷那道石缝底下,哪一处能藏人,哪一处是沟,他都细说给跟前几个人听。吴大栓拿指头跟着划,把这一线记住了。他点名。头一班,他自己守谷口,带李瘸子。李瘸子腿脚慢,耳朵灵,走船的人夜里都听惯了水声。秦大力要的是那两只耳朵。
二更到四更,吴大栓守当中火堆,吴二栓守东坡泉边。四更到天亮,侯汉子带一个。各人的位子他领着在黑地里走了一遍。摸到地方就站定。
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。
“记死自己的位子。”
木棍在泥地上兜了个圈。
“黑地里乱跑。”
“先当生人拿。”
他又叫人劈了截空心老枣木,做成一面梆子,挂在谷口那根木桩上。他敲给众人听。
一记是平安,两记是叫人起来,三记便是生人来了。各人站各人的位子。
梆子声在谷里荡了一圈。它撞到石壁上又荡回来。
排完哨,林野把明日的活报了一遍。挑水添两班,谷西头那眼凉泉来回二里地,八条扁担轮着来。开荒的班子明天上坡清地。报完,没人问为什么。各人都把各人的名应下了。
陈婶回到檐下,把各家的铺草拍出声响来,拍得啪啪的。她说拍实了睡得香。
众人散了。火压成暗红。
林野巡了一圈哨回来,靠着檐柱坐下。火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是春杏。
丫头白天割茅草,手上拉了三道口子,一声没吭。这会儿她膝盖上摊着名册,拿炭条把白天记错的两个数描正。描完了那两笔,她把名册合上。抱着膝盖看火。
火上的柴节爆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这个字出口,她先愣住。进谷以前,她张口闭口都是林先生,这个字在她嘴边滚了好些天,没敢滚出来。今夜火太暖,汤里又有盐,它自己就跑出来了。丫头把脸埋下去。她拿指头去抠名册的皮绳。
林野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他没纠正这个字。
过了一会儿丫头抬起了头。
“哥,我们能待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