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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8章 第一版坝合龙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8章

龙口只剩两丈半了。

溪水从导流沟里绕过去,龙口那段坝基露在水外,青岩底子,层层夯土摞上来,两侧的石坡越码越近。站在两岸望过去,坝身像一张拉满的弓,就差搭箭。

导流沟是三天前挖深的。沟宽八尺,深四尺,从坝轴线上游三十步开外绕到下游去,沟底铺了层碎石,防冲。挖沟那三天,龙口照填不误,溪水绕着走,坝身蹿着长,两不耽误。

合龙前夜,公议堂点将。

林野把活掰碎了排。他不上龙口。他自己定的规矩:他在坝头负责放样收方,调人调料,谁也不许把石头往他脚边送。抢工的人分三拨:第一拨填土夯土,十二人,谷伯领;第二拨码大石,十人,吴二栓领头杠;第三拨备草袋土,九人,二丫领,四十个草袋一夜装满,码在龙口两边。剩下的人送料送水,老癞子估方,周铁栓守料场。

排完将,他把第二天一天的时辰也排死了。几时开梆,几时收窄到一丈,几时备齐最后一批石,几时无论如何要动手合龙。他把时辰写在木板上,挂出来给全谷看,看不懂字的听春杏念。谷里人第二天干活,全是照着那块板走的。后来谷里人讲起合龙,都说是"照着单子打下来的仗"。

"最后两丈半,土石都是往水口里填。"林野说,"水冲走多少,咱填多少。谁也不许抢,谁也不许停,听号令。"

谷伯补了一句:"脚底下看稳。水口边上,石头没坐实,人别上去。"

散了会,各班各忙各的。二丫那班装草袋,装到三更:谷里的旧衣、破絮、干草,一层一层往袋里塞,塞实,缝口,四十只袋子码在龙口两侧,苫上草。填土的班把明天的土备在坝边,掺好砂石,过完筛。伙房连夜蒸了两筐粗面馍,明天一天,坝上的人不下来吃饭,馍和水送上坝。

后半夜,周铁栓巡完料场,顺道拐到坝头,把龙口两侧的料堆又验了一遍。验完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月光底下那段露着的青岩坝基,忽然回身把睡在工棚里的吴二栓踹醒了,让二栓把最大的那几块大石,连夜先滚到龙口边上摆好。

"省一步是一步。"他说,"水可不等你睡醒。"

散会前,老癞子把明天要用的方数提前估好,写在木板上:土一百二十方,大石六十车,草袋四十。

"差一车,"他冲天押了个指头,"俺把工分赔出来。"

天不亮,梆子就响了。这回不是换班的三长两短,是一串急点,开工令。

辰时,龙口收进一丈。填土的快,码石的更快,吴二栓那头杠,两百斤的石头两个人抬着跑。

午时,剩半丈。溪水从导流沟里挤过去,急得发白,沟壁冲出哗哗的水响。林野站在坝头盯着水尺,导流沟的水位一寸一寸往上爬。他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:照这个涨法,一个时辰后水要漫沟,漫了沟,坝身上过水,前功尽弃。

"不等了。"他喊,"草袋土,下!"

四十个草袋土,一趟一趟往龙口里扔。头一排草袋下去,水从缝里钻,眨眼掀翻了三只,卷出去老远。第二排压上去,稳了半刻,又冲开一道口子。

谷伯吼:"石!先石后袋!"

改法。大石先下,两个人抬一块,砸进水口当骨架,石头站稳了,草袋土往石头缝里塞,塞一层压一层。吴二栓领着人往水里踩,脚下的石头一块块坐实,侯汉子腰上拴着麻绳,半个身子探在水里扶石头归位,水花溅得满头满脸。

水还在拱。拱出来一股,压下去一股。老癞子在岸上扯着嗓子报数:"过了!这块坐住了!"他报一块,岸上记一块,六十大石,一块一块有了名姓。

中间出过一回险。一个后生脚下打滑,往水口里出溜,边上侯汉子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硬生生拖了回来。两个人摔在泥里,半天爬不起来,不是摔的,是腿软的。谷伯在坝上吼:"歇一刻!换人!"歇完,那后生爬起来,又站回了传石头的队里,谁也没拦他。

二丫带着媳妇们往龙口递草袋,谷伯在龙口边吼号子,吼得嗓子劈了。娃们在后坡排成一排,往上传石头,一块传一块,小小的人链从采石场一直接到坝顶。六斤婶的姜汤挑到了坝脚下,一碗一碗塞进人手里。

申时三刻,最后一方土填上去。

填最后一方土的是那个叫石头的小徒弟。他端着半筐土走上龙口,手都在抖,稳稳倒了下去。谷伯一钎子插到底,这一钎,插进的是这条谷几百年来第一道合拢的坝。

谷伯跳下龙口,拿铁钎往里插,插到底,拔不出来。他直起腰,冲两岸喊:

"合龙了!"

坝上坝下,四十来个人愣了那么一瞬,然后炸了。

吴大栓把帽子抛上天。吴二栓一屁股坐在坝坡上,抹了把脸,也不知是水是汗。侯汉子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滴着水,叉着腰哈哈大笑,笑声比雷还响。春杏抱着工分册在坝头蹦,册子举得老高,一个字没喊出来,光蹦。

陈明允站在坡上,竹杖杵在地上,嘴张了张,把一句文话咽了回去,只说了俩字:"成了。"

老癞子站在他那块估料板前,仰头看天,嘴里念念叨叨。有人问他说啥呢。他说:"俺押的一百二十方,收方册上是多少?"

"一百一十八。"春杏翻了册子答他。

"差两方,"老癞子一拍大腿,"俺赢了!"

溪水服帖地从导流沟里绕出去,坝前那一段溪床,头一回见了干的。夕阳照下来,新坝横在谷口,土面还湿着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像刚出窑的砖。

合龙不等于完活。谷伯领着人做了最后一遍验:铁钎子沿坝顶插了一排,钎钎到底;坝脚一圈走了一遍,看有没有渗水的暗痕;新填的龙口两边,又压了两层大石护住。验完,老头在坝顶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才说了一个字:"稳。"

当晚,全谷吃干饭。

新碾的米,大锅焖的,一人两碗,碗碗堆尖。就的菜是腌萝卜,还有陈婶发的一盆豆芽。豆芽一上桌,好几个老人先愣了神,逃难路上那一把救命的芽,到今天,成了一盆就饭的菜。

开饭前林野把账念了一遍:抢工二十二天,填土一千八百六十方,用石四百三十车,草袋实耗四十六只,全谷四十五口,无一伤,无一病。

念完,先干为敬。吴老蔫头一个把碗举起来,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

老头环视一圈,一张桌一张桌的人,脸上都是饭气。老的小的,男的女的,都往嘴里扒着米,扒得狼吞虎咽,又都吃得很香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整话,把手一挥:"吃!"

这一顿,吃出了大年三十的动静。老癞子添了三回饭,添到第三回,六斤婶拿勺子敲他手背:"留着点,明早还有人吃。"他嘿嘿笑:"明早俺请。头一个上坝的,给全坝打头阵。"

周铁栓不会喝酒,拿一碗白水站起来敬全桌。他说俺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,就一句:这坝上的铁,是俺这辈子打得最值的铁。说完一口把水干了,黑脸涨得紫红。石头几个小徒弟跟着起哄,也要敬,被谷伯一巴掌按回去了:"先吃饭,饭都没吃完就想敬酒,学谁不好。"

娃们吃饱了,在席间数碗。数来数去数不清,双喜最后报了个数:一百零三碗。没人核实,反正多报不罚。

散席散得晚。各家回棚的路上,说话的比哪天都多。说的都是些小事:谁家明天补棚顶,谁家腌菜该倒缸了,明年开春新田先开哪一片。小事平常得很,可这一晚,连最闷的何家兄弟都跟人搭了两句话。

坝上留了两个人值夜,看水位。水在坝前一点一点蓄起来,蓄一寸,坝就矮一寸,人心里就沉一分。这是好的沉,压秤的沉。

林野回到棚里,把名册摊开做最后一件事:合龙的收方总页。二十二天的账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他落笔写了六个字:坝一版,成,待验。

待验两个字,他写得很重。坝成了不等于坝能成,水一天没过大的,账一天没结。他把这两个字写下的时候,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:这坝,是四十五口人的身家,不能拿"大概"两个字去赌。

夜里收拾停当,人都散了,谷里静下来。林野在公议堂核完最后的工分。春杏把总页推过来,二十二天,六百八十笔,一个数不错。他把册子合上,忽然觉出这一页的分量:四十五口人二十来天的命,全在这几页纸上。

他出门透气。秋夜的天,一洗的蓝,月亮明晃晃的。

他沿着溪往上游走了一段,打算看看导流沟的出水口。

走到半道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谷伯,披着蓑衣,拄着钎子,站在坡上,仰着头。

仰头看天。

不是看月亮。看的是上游山口那个方向。

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。上游的山口黑沉沉的,山脊上头压着一层云。云不高,云脚发毛,贴着山尖,一层压一层地堆。

月色那么好,那片云底下却不见星。

"起风了。"谷伯说。

林野这才觉出,夜风是从上游来的,吹在脸上,潮的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

"那云不对。"老头盯着山口,声音压得很低,"又低,又闷,是驮着水的云。云脚发毛,水跟着脚后跟。它不走,它在那儿等着。"

这时候谷口的黑地里转出一个人影。秦大力。他也看那片云,看了半晌,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:"今儿后晌,山口的鹿群过溪了。"

"过溪咋了?"

"鹿群过溪,是往高处挪窝。"秦大力的眼睛在黑地里发亮,"兽比人先知道水。俺守了这些年山,头回见它们这时候挪窝。"

林野心里咯噔一下。谷伯看云,秦大力看兽,两条不相干的线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
他掏出名册,想记点什么,笔尖悬在纸上,落下去的却只有四个字:明早,看水。

看着那片云,他心里那本账翻开了:导流沟还没堵,龙口新填的土还没沉实,坝顶离设计线还差三尺。他上辈子在南方工地见过这种云,山里人叫驮水云,他叫它暴雨云,叫法不一样,脾气一样:等它驮够了,倾下来就不讲道理。

他把账翻到一半,停住了。

上游的黑影里,一声闷响,隔着十几里,隔着山,滚了下来。

不响,但是沉。像有什么大家伙,在山肚子里,翻了个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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