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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:桃源规矩》第031章 破庙里的读书人

2026/10/80 次阅读
# 小说连载# 原创长篇# 第031章

下山的米汤是陈婶熬的。三把米,添十瓢水,熬到米粒开花再熬半个时辰,熬出来一层米油,稠得能挂勺。

"饿久了的人,肠胃是纸糊的。"林野临走嘱咐,"先灌这个。稠的、干的、硬的,一概不许碰。"

"晓得。"陈婶把瓦罐包了三层布,又塞过来一件旧棉袄,"娃他爹的。放着也是放着。"

出门的时候,春杏堵在谷口。

"哥,俺去。"

"你留下看册子。"

"册子昨儿就结清了。"春杏把小包袱往肩上一甩,"背人和烧水,俺一个顶俩。再说,"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"俺想看看真先生长啥样。"

林野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啥。这丫头打定主意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,他还不如把力气省下来赶路。

到破庙的时候,日头刚过山梁。

豆子没了,水葫芦空了,倒在草里。那人还在老地方,蜷在菩萨脚底下,就是那团人影又薄了一层,出气看得见,进气看不着。

春杏伸手探鼻息,探完回头,眼圈一下红了:"哥,还有气,就一丝儿。"

林野蹲下去,先掰牙关。牙关咬得死紧,掰开一条缝,米汤一滴一滴往里渗。头三勺下去,喉咙里咕的一声,咽了。第四勺,呛了,人咳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
"咳就好。"林野说,"咳得动,就死不了。"

春杏守着喂,林野腾出手翻那几本泡烂的书。四书,翻烂了边;一本诗选,泡成一坨;最底下压着一张字纸,干透了,上头是一笔端正的小楷,抄的是半篇文章,末尾一行小字:母亲大人膝下,儿明允百拜。

他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,不动声色塞回那人怀里。别的烂书捆起来,垫了背靠。

侯汉子要是看见了,准得喊多灌几勺。林野灌了一刻钟,停了。饿久了的人,胃缩成了一团,猛灌是害他。米汤停一刻钟,再灌三勺,再停一刻钟。春杏拿布蘸了水,一点一点润那裂开的嘴唇。

日头偏西,那人睁开了眼。

眼神先是一片空,慢慢聚拢,聚到眼前几个人的脸上。他盯着看了半天,嘴唇动了几动,出来的声音跟纸片擦地一样:

"诸……位……"

"别说话。"林野说,"喝水。"

那人又躺了半个时辰,能坐起来了。靠着菩萨的残座,他把自己打量了一遍,又把眼前的人打量了一遍。看清了林野的脸,他忽然挣扎着要拱手,胳膊软得拱不到底,被春杏一把按住。

"姓陈。"他说,"陈明允。"

声音还是很轻,但吐字一个是一个,跟谷里的人说话不是一个路数。

"俺姓林。"林野说,"后面跟着的都是俺的人。你缓两天,能走了自己走,不能走,俺们背你。"

陈明允怔了怔:"背我去哪儿?"

"回谷。"

"谷?"

"回去再说。"

当天夜里歇在庙里。春杏拢了堆小火,吴二栓守夜。后半夜,林野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。

陈明允坐在火边。

他缓过来了大半,怀里抱着个油布包,抱得很紧。见林野睁眼,他也没躲,就那么抱着,看了林野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:

"林先生救我一命,草民无以为报。只求先生一件事。"

"讲。"

"这些东西,"他把油布包托在手里,"劳烦先生,替我烧了。"

林野坐起来。

油布包打开,火光照着,里头是一沓文书。儒学衙门印的庠生文帖,历年岁科两考的卷票,还有一张保结,落款的保人画了押。每一张纸都磨得起了毛边,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揣着的东西。

"这是你的功名。"林野说,"烧了,就没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烧了,你就是白身。见官要跪,服徭役没人免你。"

"我知道。"陈明允说。他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,"不烧,我就是官府册子上一个逃亡的生员。林先生,你们这条道,是躲官府的道。我揣着这个,就是把官府的耳朵眼睛,揣在怀里上了你们的船。"

林野没接话。

"再说,"陈明允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纸,翻得很慢,"俺是桃溪县人,家里三代种田,就供出俺一个念书的。俺爹说得直白:咱家的地,全在俺这笔杆子里。头一回乡试,差三名。第二回,差一名。第三回,考案出来那天,俺在贡院外头站到关门。差多少?差半名。一篇文章,两个考官,一个说好,一个说坏,坏的那个官大。"

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"回乡路上遇了溃兵,行李卷了,路引也卷了。俺不敢回家,没脸。一路乞讨,想投个远房亲眷,走着走着,走到了这里。"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,"念了半辈子书,如今就剩这点用处:晓得自己叫啥,晓得死在哪儿。"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"家里为供俺念书,卖了四亩水田。俺娘冬里连件棉衣都当了。这些纸,每张都压着俺家一口人的汗。俺如今看明白了,它们救不了俺,也救不了俺家里的人。"

他把那沓纸理齐,双手递过来。

"留个念想也不行?"

"念想害人。"陈明允说,"先生,帮我烧了。"

火塘里的火烧得很稳。林野接过那沓纸,没再劝,一张一张,添进了火里。

纸是好纸,烧起来不冒黑烟,火苗一舔就透。庠生文帖上那个朱印,红了一瞬,黑了。卷票上的小楷,一行一行,卷进火里。最后烧的是那张保结,保人押的指印烧得最慢,红着,蜷着,碎了。

陈明允从头看到尾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烧完了,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支毛笔,笔头秃了半截,笔杆让手汗浸成了深褐色。他用袖子把笔杆擦了三遍,擦得发亮,重新揣回怀里,贴肉放好。

一支笔,散着微温,贴着心口。

春杏蹲在火堆另一边,从头看到尾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支笔。

第二天一早动身。陈明允走不了远路,林野和吴二栓轮着背。米汤又灌了一天,第五天清早,人终于能自己挪步了,他们启程回谷。

路上歇脚,陈明允的话多起来。这人是真饿怕了,也真憋坏了,一开口就收不住,之乎者也往外冒。

"先生此番援手,恩同再造。他日倘有寸进,必结草衔环,以报大德。"

吴二栓听得直挠头:"你说啥?环?衔啥环?"

"结草衔环,就是说,做牛做马报答你。"春杏在边上翻译。

"做牛做马就说做牛做马嘛!"吴二栓一拍大腿,"绕那么大弯,俺还当你要还俺铁呢。"

陈明允耳根子红了,愣了半天,一咬牙,学着开口:"俺……多谢。"

这一句土话学得七扭八歪,把一伙人全逗笑了。他自己也笑,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,赶紧扭头去看山。

再走一程,他缓过劲来,学着不该文绉绉,话就又变了味。问路问成了"请问此去宝庄几舍",要水喝要成了"乞一瓢饮",把吴二栓听得云山雾罩,末了把水葫芦递过去,嘟囔一句:"先生,你说话跟绕毛线似的,俺听着费劲。"

陈明允端着水葫芦,想了半天,认认真真改口:"俺,渴,喝水。"

"这俺就懂了!"吴二栓乐了。

春杏在边上抿着嘴笑,笑完小声跟林野咬耳朵:"哥,先生说话像账上的字,咋绕咋有。"

"那你就多问他几个字。"林野说。

春杏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
进了谷,规矩一样不少。公议堂前,林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:破庙捡的,快饿死的人,功名文书自己烧了,如今是个白身。

"按规矩,生人不留。"林野说,"但破规矩的权在公议堂。大伙儿议。"

火塘边吵了半个时辰。吴大栓主张留,理由是识字,往后工分册子不怕叫人改了。侯汉子反对,理由是查得紧,多一张嘴多一分险,一张官府要问的嘴。

"不是官府要问的嘴。"林野纠正他,"文书烧了,官府的册子上没有这个人。他如今连个逃户都算不上,他的名字,不在任何一本册子里。"

侯汉子愣了愣,忽然咧嘴:"嘿,那这不跟咱一样了?"

一句话定了调。查户口查的是册上有名的人,他们满谷四十五口,本就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。陈明允烧掉的那张纸,烧的是他唯一拴在册子上的绳头。

吵到最后,是二丫的一锤子:"雨天里屋檐底下躲雨的人,你们撵过谁?"

表决,留下。

留是留下了,按规矩,第二天一早还是过了明路。林野带他在谷里走了一圈,指给他看:田是这么开的,工是这么记的,粮是这么分的,规矩是这么立的。走到工分册前头,春杏把册子抱得紧紧的,警惕地看着这位先生。

"册子还是俺管。"她先声明。

"自然。"陈明允点头,"账房先生哪能外人插手。俺只是……"他看了一眼册子上那笔一划一划的字,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"记性倒好。"

"哥教的。"春杏下巴一扬。

这一圈走下来,谷里人对他也松了劲。一个饿得脱了形、连文书都自己烧了的读书人,实在构不成啥威胁。孩子们胆大,跟在他后头学他走路的方步,他也不恼,回头纠正:"步子小些,腰直些,对,就这样。"一群孩子踩着他的步点走了一路,公议堂前笑倒一片。

当晚,陈明允被安顿在公议堂旁的空棚里。睡前,他扶着门框,把这座谷看了很久。火塘,粮仓,新砌的砖灶,木板上写的谷规,春杏压在木匣里的工分册。

他看一样,眼睛里的东西就变一分。

后半夜,林野查完守夜的岗,路过空棚,看见棚里还亮着一点火光。

陈明允没睡。他坐在火边,那只秃笔捏在手里,膝盖上摊着一块平整的旧木板,板上有几个炭笔划的字,是春杏白天跟他讨教的,桃,谷,人,田。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蹲在对面,眼睛瞪得溜圆,看一笔,在自己手上划一笔。

"先撇后捺。"陈明允一笔一笔地教,"这个桃字,木字旁加个兆。木是树,兆是多,一树开多花,就是桃。"

"那俺叫春杏,"春杏指着自己,"俺也是木字旁?"

"你听听你自己的名字。"陈明允笑了,"春是日头底下的日子,杏也是一树花。你爹娘给你起名字的时候,盼的跟这谷里盼的是一样的事。"

春杏低头看自己的手心,看了半天,忽然抬起头:"先生,桃字俺会划了,你教俺写俺的名。"

"好。"

见林野过来,陈明允站起身,整了整那件不像样的长衫,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作了个揖,揖到底。

"林先生。草民有一问,憋了三天了。"

"问。"

"贵谷耕读传家?"他停了停,改了口,"贵谷,规矩是先生立的,账是丫头管的,字是众人都认的。此谷,"

他抬起头,火光落在他那张还没养回来的脸上,一字一顿:

"收不收读书人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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