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日光之城》
1.
实习第五个月,陈舟的卡里进了五千三百块。
这是他二十年来最多的一次钱。实习的事没什么好说的:大专最后一年,学校把人塞进厂里,他的活是站在天车底下数零件,数到第八个小时,眼睛自己就开始发呆。食堂的菜永远是那三样。五个月,一句话就说完了。
真正把他往外推的,是一本书。
书是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上买的,十块钱,纸发黄,封面卷着边。他本来想挑本别的,摊主说这本卖得好,学生都爱拿。他就买了。
那是本写背包客的书。作者背一个包从东边往西走,搭过货车,睡过青旅,在川藏线上淋过一场大雨,钱不够了就在客栈帮工换床位。书里还写了很多人:辞了职一个人往西走的姑娘,攒了三年工钱只为看一眼雪山的老木匠,在拉萨一住一个冬天不走的年轻人。这些人看着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,谁家的孩子、谁家的师傅,跟身边人差不多。可他们有个共同的地方。说走,就走了。
书里有一章写拉萨。冬天免票的布达拉宫,一块钱一暖壶的甜茶,坐在墙根的太阳里晒到脸发烫也不动的人。他看那一章的时候是个晚上,宿舍的灯坏了半盏,他借床头灯看,看到那句「在那儿,晒太阳是正经事」,盯着看了很久。那一页的边角被他翻得软了。
在此之前,远方在他这儿是电视里的东西,是别人的人生。这本书让他第一次知道,往西边去的人,很多也就是普通人。普通人也能走。
工资到账那天是月底。同宿舍的人喊他出去吃烧烤,加个鸡腿那种,他说不去。舍不得谈不上,主要是累,也不想说话。他一个人躺在八人间的下铺,别的床帘子拉着,屋里就他手机那一点光。
他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翻到折角那一页,看一会儿,看一眼手机上的余额,又看回书。
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就是觉得,五千三百块,不该只是这个数;二十岁,也不该只是这样。他给不出更好的说法,就是闷,胸口像糊了一层东西,撕不开。
第二天他去找了主管。
主管比他大十岁,桌上泡着浓茶,听完没抬头,问:「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「年轻人别冲动。回去再想想,明天给我答复。」
陈舟说好。出门的时候主管又补了一句:「你这小孩儿平时不吭声,走的时候倒干脆。」陈舟在门口站了一下,说:「叔,我就是出去看看。」主管摆摆手,没抬头。
他没跟家里细说,只说出去走走,过完年再找工作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钱省着点花。他说知道了。
那天下午他没去上工,回宿舍把12306打开,票就订了。淄博到拉萨没有直达,得转:先坐Z170到郑州,凌晨换乘,再上Z165,一路往西,过西安,过兰州,过西宁,上高原。系统把全程加了出来——五十来个小时,硬座。
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。他顺手查了硬卧,贵两百多。两百多,够在拉萨住四天民宿。他把页面切回硬座,付了款。付完看了一眼余额,四千出头。
第二天他回厂里办了手续,把工牌交了。主管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劝,就说:「出去也好,回来就知道这儿的好了。」陈舟笑了笑,没接这句话。办完手续,他收拾东西回了淄博,在家待了两天。
晚上他在网上买了个包。80升的,评价里说能装下半个家。到货那天他吓了一跳,一米五长,立在屋里的地上快到他的腰,空的就这么大。他妈进来看见,问他买这么大包干什么,他说出去玩。他妈哦了一声,出去了,没再问。他也没再解释。有些事解释起来比干起来还费劲。
十二月底出发那天,淄博下了点小雪。
他背着那个80升的包站在进站口,包带勒进肩膀,人被压得微微前倾,走路的样子像一直要往前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没什么可看的,站前广场,雪化了一半,黑一块白一块,几个拉客的喊去哪儿去哪儿。
他转回头,进去了。
身份证在闸机上一贴,滴的一声。二十岁,第一次出远门,从这里开始算。
2.
Z170是晚上开的。十二月,疫情的头一年,管控还没后来那么严。元旦跟前,返乡的人提前动了,车站里人山人海,大包小包,编织袋捆着胶带,有人扛着被褥卷。陈舟背着包在人流里挪,额头出汗,包撞到人,他一路小声说对不起。
找到座位的时候,他对面和旁边都坐满了。过道里堆着塞不上去的箱子,谁的白塑料袋里装着活鸡,闷头闷脑地叫。有人开始泡面,热气一掀,整个车厢都是那个味儿。他把自己塞进靠窗的位置,包塞行李架,塞了三次才塞进去,塞进去以后架子就关不太上了。
车开起来,他才发现自己连票都不会用。
换乘是什么流程,中转站出站还是不出站,票要不要重新取,他一概不知道。他想问,又觉得这事问出来太丢人,二十岁的人了。他就低头装睡,装得很难受。
邻座是在徐州上的车。
一个大哥,看着三十六七岁,一米七左右,穿件深色的夹克,戴副眼镜,镜片挺厚,得有三四百度。上车时拎了个公文包,坐下以后先擦眼镜——先对着镜片哈一口气,再用衣角慢慢擦,擦完举起来对着灯看一看。擦完,闭眼靠了一会儿。
快到济南的时候,大哥睁开眼,看见陈舟在盯着手机上的购票记录发呆,就问了一句:「小伙子,去哪?」
「拉萨。」
大哥眉毛抬了一下:「转车吗?」
「郑州转。」陈舟说完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不会换乘的事说了,「我没出过远门,第一次。中转是啥意思,我不太懂。」
他以为对方会笑。大哥没笑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「没事,跟着我走。我也在郑州转,去新疆出差。」
就这么一句话。陈舟心里落了一半。
后半夜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大哥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他让陈舟把手机拿出来,帮他把两张订单翻出来,一张一张讲:这张是到郑州的,进站用;这张是郑州到拉萨的,别截图,用原页面,列车员扫那个码。他教陈舟看大屏,红字是正晚点,黄的是检票口;教他到了中转站跟着「便捷换乘」的牌子走,别出站,出站就麻烦了;说找不到就问穿制服的,别不好意思,「车站里问路不丢人,走丢了才丢人」。
陈舟从包里摸出根火腿肠递过去,说谢谢哥。大哥摆摆手:「你留着,你路上还长。我到郑州就下车了。」顿了顿又说:「新疆那边才长,我那趟还有四十多个小时。」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纹在眼镜底下堆起来。陈舟这才知道,大哥是去新疆出差的,半年跑一趟,路上两天两夜,他这个五十个小时在人家那儿不算什么。
火车过济南,过泰山,过曲阜。窗外从熟悉变成不熟悉。泰山黑黢黢一座,轮廓压在夜里,比他想的小,也比他想的重。曲阜过去以后,平原上的村子换了个样子,屋顶的坡度都不一样了。他趴在窗上看,看了很久。大哥没催他睡,也没找话,就让他看着。
大哥看他盯着窗外,说:「第一次坐这么远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睡不着就多看看。」大哥说完又闭上眼,「以后想看,不一定有这个工夫。」
陈舟当时没太懂这句话。后来他总想起这句话。
凌晨一点多,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。他靠着车窗,玻璃冰凉,贴着太阳穴。他不困了,也不害怕了,就是有点说不清的兴奋,胸口那儿一跳一跳的,像小学春游前一晚睡不着的那种跳。
他想,原来出远门是这么回事。原来他以前过的那叫待着,不叫活着——这话说出来矫情,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3.
凌晨两点多,郑州到了。
大哥走在前面,陈舟背着包跟在后面。凌晨的站台冷得干脆,风在柱子之间打转,人一下车就缩起来。大哥没多说话,领着他上楼梯、过通道,脚步不快不慢,绕开地上睡觉的人。走到一个候车区门口,大哥站定,抬手指了指里面:
「你就在这儿等,别乱跑。看大屏,六点多有一趟往西宁方向的,你那车在这儿检票。」
「哥,那你……」
「我那边走,另一个口。」大哥把公文包换了只手,想了想,又补了两句,「包放腿中间,睡着了搂着。手机别充着电睡。」
陈舟点头,一个劲儿点头。
「行了。」大哥说,「路上小心。」
说完他就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「包看好。」
然后人就汇进凌晨的人流里了。
陈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来,他连大哥姓什么都不知道。想喊一声,问个姓,留个微信,喉咙动了动,没喊出来。人家已经拐过弯了。也可能喊了也一样,萍水相逢,人家帮到这儿已经是情分了。
他进了候车区,找了个角落,把80升的包放倒,靠着包坐下。候车区里全是人,横七竖八地睡,行李堆得像小山,谁家孩子睡梦里哭了两声,又被拍住了。他左边一对中年夫妻轮流守着三个编织袋,谁也不肯都睡;右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,脖子歪在背包上打游戏,屏幕的光一跳一跳。灯是那种惨白的大灯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。空气里有泡面味,有脚味,还有一种所有深夜候车室都有的、说不清的等天亮的味道。清洁工推着大垃圾车慢慢走,扫帚划过地面,一下,一下,是整个候车区最有节奏的声音。
他抱着胳膊,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半梦半醒里听见广播报站,某某次列车开往乌鲁木齐,开始检票。他睁开眼,怔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那趟车上应该有大哥。他往检票口的方向望了望,隔着人山看不到什么,就又靠回包上。想什么呢,人家又不认识你。可是心里那个角落是暖的,像揣了个东西。
睡得不沉,隔一会儿就醒,醒就看一眼大屏。四点,五点,五点半。大屏上的红字黄字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每醒一次,他就把包往怀里拢一拢——包看好,大哥说的。
他忽然觉得,人在路上不问名字,也许不是坏事。名字是用来再见的,人家帮完你,就该走自己的路。你要真问了名字,反倒像是想把这情分记成账。
六点多,Z165开始检票。
他上了车,发现这趟车空得吓人。十二月,往家里赶的人都在东边,往高原去的车厢里,一节车厢稀稀拉拉几个人,广播都懒得放。三连座一整排空着。他把包放好,试着在三连座上躺下来,膝盖弯着,居然能躺住。躺住的那一瞬间,他差点笑出声,五十个小时的硬座,被他睡出了卧铺的感觉。
车开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郑州的站台往后退,退成一道灰色的线。
他躺着,忽然想起大哥擦眼镜的样子。那个动作很慢,哈气,擦,对着灯看。一路上人家没讲过一句大道理,没问过他一句「你这么小一个人去拉萨干什么」。就只是教他看大屏,告诉他包放腿中间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的是擦眼镜。可能因为那一下让他觉得,这个大哥不管去新疆干什么,日子过得挺仔细。仔细的人说「跟着我走」,你就真的可以跟着走。
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这一觉睡得很沉,是出发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。
4.
过了兰州,往西去的人就更少了。
醒来的时候,陈舟去了趟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。吸烟区站着几个女生,二十岁上下,叽叽喳喳。他听不太懂——不是听不懂汉语,是她们几种话混着说,汉语夹着另一种他没听过的语言,音节起伏很大,尾音会拐个小弯。
他站在角落抽烟,被注意到了。
「你也是去拉萨的吧?」一个女生主动问他。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着,说话嗓门大,「我看见你半天了,就你一个汉族小伙。」
「嗯。你们……回家?」
「对呀,放寒假了。」她指了指另外几个,「我们在内地读书,家是拉萨的。」
就这么聊上了。烟没抽完,人已经熟了半截。女生们问他是干嘛的,他说实习刚辞了职,一个人出来,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。她们一听就乐了,说那你胆子挺大,又说不对,是没数。他被说笑了,承认是没数。
后来一群人就挪到了她们那节车厢。空荡荡的车厢里,大家散坐在几个三连座上,说话不用压着嗓子,腿可以搭在对面座位上。女生们给他讲拉萨:讲家里冬天烧炉子,早上炉子上烤馍馍;讲甜茶馆一块钱一暖壶,自己带杯子;讲到了拉萨头两天别洗澡,别跑,走慢点,「你们内地人肺活量在这儿不够用」。
「你会喝酒吗?」圆脸女生问。
「不太会。」
「那你惨了。」她笑得前仰后合,「我们那儿的人,坐下就唱歌,端起碗就敬酒,客人不醉是不放走的。」
「唱歌是你们那边人人都会吗?」
「当然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理所当然,「我们那儿,高兴了就唱,不高兴了也唱。走路也能跳两下。」旁边一个女生配合地站起来原地跳了一小段,脚跟踢得啪啪响,坐下接着嗑瓜子。
陈舟看得呆了。他上学十几年,元旦晚会永远坐底下鼓掌,KTV去过两次都在沙发上玩手机。会唱歌会跳舞这件事,在他的人生里属于「别人家孩子的技能」,属于电视。现在这群技能的主人坐在他对面嗑瓜子,跟他说一块钱一暖壶。
有个戴红绳的女生话少一点,一直坐在边上织东西,偶尔插一句,插的都是要紧的:「到了拉萨多喝水。」「晚上冷,你那外套不行,买条围巾。」「氧气不够了别硬撑,列车员那儿有。」陈舟都记住了,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怕忘。
后来他知道她们几个不是一个学校的。圆脸女生在西安读书,学医,一学期回来一次;戴红绳的在重庆,说话也有川音,藏语汉语四川话三样来回切,切换得毫不自觉。
聊到后半夜,圆脸女生忽然问他:「你为啥来拉萨?」陈舟张了张嘴,发现说不出来。说卡里那五千三?说那本被翻软了的旧书?都说不成个话。他老实说:「不知道,说不上来。」他等着被笑。结果圆脸女生点点头,特别认真地说:「说不上来就对了。说得上来的人,买张机票就来了,坐不了五十个小时硬座。」
陈舟把这句话记进了备忘录,跟那些海拔和注意事项记在一起。
她们给他讲规矩:到了拉萨,看到转经筒要顺时针转,逆着转是不懂的;进寺庙要摘帽子,门槛别踩,跨过去;有人磕长头的时候,别挡在人家前面拍照。「你就记住一条,」圆脸女生总结,「不懂就看本地人怎么干,跟着干,错不了。」
陈舟说记下了,又掏出手机记了一遍。她们笑他,说你怎么跟上课似的。他说我就是上课也没这么认真。
车过德令哈的时候,天彻底黑了。窗外的戈壁什么都没有,黑得干干净净,偶尔一点远处的灯光,分不清是村庄还是星星。女生们说,明天醒来就是高原了,醒来记得看窗外。
陈舟靠着车窗想,明天。
他很少想明天的事。从前那些日子,明天和今天是一样的,明天的明天也一样,一眼能看到过年。现在明天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,在铁轨前方等着他,里面装着高原、布达拉宫、一块钱的甜茶,和一群新认识的、管他叫汉族小伙的姑娘。
他有点舍不得睡着。
5.
西宁到了,全体下车,换供氧列车。
新列车是特制的,往高原去的,车厢里弥漫式供氧,座位底下、铺位旁边都有出氧口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全车禁烟,广播里循环讲,吸烟报警器灵得很。女生们提前就跟陈舟打过招呼:上了这车忍着点,憋不住就嚼口瓜子。
后半夜,还是有人忍不住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皮肤黑红,手上茧子厚,一看就是常年跑这条线回家的人。他蹑手蹑脚摸到车厢连接处,背对着车厢,刚点上,吸了一口,还没吐利索——报警器响了。
响得整节车厢都惊了。巡查的列车员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,逮了个正着。半节车厢的人都被吵醒了,探着头看。
大叔手里还捏着那半根烟,烟灰挂在那儿不敢弹。他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红起来。
列车员是个年轻小伙,脸绷着:「车厢里贴了多少张禁烟,看不见?供氧车厢,你这半根烟,全车报警,出了事算谁的?」
大叔搓着手,腰一点一点弯下去:「对不起,对不起。我烟瘾大,实在……」
「实在什么实在。」
「我下一站,下一站我下站台上抽,抽完再上来。」大叔头越来越低,「给您添麻烦了。对不住,对不住。」
他那个怂样实在好笑。陈舟憋着,没憋住,噗一声笑出来。女生们本来就憋着,这下全炸了,笑得东倒西歪,圆脸女生眼泪都出来了。大叔自己也绷不住了,跟着嘿嘿笑,一边笑一边还想再道个歉。列车员绷了半天,嘴角也松了,摆摆手:
「行了行了,下不为例。真憋不住跟我说一声,到站我提醒你下去抽,别自己偷偷摸摸的。」
大叔千恩万谢。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,像一根烟灰,弹一下就没了。
后来到了下一站,列车员路过大叔座位,真拍了拍他:「到了,下去抽,抓紧。」大叔小跑着下去,站在站台上,背对着车,那半根没抽完的心愿续上了新的。车快开的时候他又小跑着回来,上车先冲列车员拱了拱手。陈舟在座位上看着,又想笑,又觉得这画面有点好。
大概是这一场笑把所有人的劲头都笑起来了,气氛松了。圆脸女生忽然把瓜子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:「光坐着干嘛。来来来。」
她站到车厢过道上,清了清嗓子。
「看好了啊,汉族小伙。这是我们那儿的歌。」
她唱起来。没有伴奏,车轮压铁轨的哐当声就是底噪。陈舟一个词都听不懂,可那种调子很怪——明明很高亢,往高里走,听着却让人心里发软,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调子往上飘。另外几个女生跟着加入,有人用掌心拍着大腿打节拍。戴红绳的那个也唱了,声音不大,但最稳,稳得像整首歌的地基。
唱到一半,圆脸女生拉着另一个跳起来了。过道窄,两个人跳不开,就半跳半比划,脚下踢踏,手腕翻花,裙摆荡起来。稀稀拉拉几个乘客都在看,有人举着手机录,有人跟着拍手,拍着拍着就拍到了点子上。
陈舟也掏出手机拍照。拍了几张,看了一眼,觉得不对,又收起来,就那么看着。
他想,这画面手机存不住。灯是那种冷白的灯,人是唱到兴头上的人,这一段过了就没了,拍下来的是照片,看着的是现在。
唱到一段慢的,圆脸女生停下来喘气,指着歌词教他:「这句,是夸妈妈的。意思是,雪山白,白不过阿妈的头发。」陈舟跟着念了两遍,音老拐不对,惹得她们又笑一轮。他不怕笑了。这一晚上他脸红的次数,比过去一年都多。
他想起上学时候的元旦晚会。他在台下坐了十几年,唯一一次上台是全班大合唱,站在最后一排,张嘴不出声那种。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高原列车上,看一群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姑娘唱歌跳舞,忽然觉得,以前错过的那些东西,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补给他。
不知道补不补得齐。反正补一点是一点。
车窗外,天又亮了。这一觉醒来,真的就是高原了。远处的山有雪,太阳照着,白得晃眼,山根下有成群的什么动物,黑点一样撒在坡上。圆脸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是羊。
「明天就到了。」她说,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,跟这儿还不是一个蓝法。」
6.
最后一天,拉萨越来越近,车厢里开始交换联系方式。
好像也不用谁发起。到了最后一段,大家都有点舍不得,又都知道舍不得没用,就互相加微信。陈舟的微信里,一天之内多了六七个新好友。头像有布达拉宫,有雪山,有一只猫,有一个是空白。圆脸女生备注自己「拉萨小向导」,说到拉萨不会玩就问她,哪儿好吃她门儿清。
他忽然想起包里有个笔记本。
出发前在超市随手买的,十块钱,硬壳的,本来想着路上写点什么,记点什么,结果一个字没写。五十个小时,他光顾着看了。
他掏出来,翻开,第一页还是白的。他把本子和笔递过去:「给我写一段呗。」
「写什么?」圆脸女生接过去。
「什么都行。就当……留个纪念。」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「你们一走,我怕回头连你们叫什么都记不全。」
女生们对这个提议意外地捧场。本子在几个人手里传,写得比他预想的认真。
有人写藏文,一笔一笔很慢,写完了捂着不给看,说这是祝福,念出来就不灵了,你收着就行。有人用汉字写「欢迎来拉萨玩,吃住找我」,后面画了个笑脸,笑脸画得歪歪扭扭。圆脸女生写得最长,半页纸,先夸他一句胆子大,再骂他一句没数,最后叮嘱他「别乱跑,海拔三千米以上你的脑子不算数」。她写完还念了半句给他听,念到骂他那半句,自己先绷不住了。
轮到戴红绳的,她想了半天,写了很短的一行,写完自己看了看,没解释,把本子传给了下一个人。
本子传到最后一个女生手里。她刷刷写了一大段藏文,写完自己先笑得不行,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,递回来的时候还在笑。
陈舟接过来一看,藏文底下还有五个汉字:
「我们结婚吧。」
底下画了一颗心。
全车厢都笑疯了。圆脸女生笑得直接拍在他肩膀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陈舟的脸腾一下热了,耳朵根烧到脖子,嘴张了张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那个女生笑够了,才摆摆手:
「开玩笑的。我们那边跟朋友这么写,表示欢迎,当亲人那种意思。你别当真哈。」
「哦,哦。」陈舟点点头,把本子合上,捏在手里。
他知道是玩笑。可是那五个字落在纸上,白纸黑字,就这么跟着他到拉萨了。他二十年来收到的第一封情书,是个玩笑,还是藏汉双语的。
下午,火车开始减速。有人说了一句:「快到了。」然后不知道谁先看见的,喊了一声:「布达拉宫!」
所有人涌向左侧车窗。远远的,一座白色和红色交叠的建筑立在山上。比书里照片上矮,也比书里真。阳光斜着打在白墙上,白得发亮,红的那部分沉下去,压着山。女生们忽然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小声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,其他人跟着说了一句。
陈舟问她们说的什么。圆脸女生说:「到家了的意思。」
他贴着车窗。手心出汗了。五十多个小时,两千多公里,淄博的雪、郑州凌晨的候车区、戈壁上干净的黑,全在他身后了。前面的山上有座宫殿,是真的。
出了站,站前广场的阳光砸下来,砸得他睁不开眼。出站口举牌子的司机围了一圈,喊的都是他不认识的地名。一位藏族阿妈坐在花坛边上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不快不慢,阳光落她脸上,她眯着眼,像晒着什么很享受的东西。陈舟看了她两秒,忽然明白了书里那些坐在墙根的人是什么感觉——在这儿,坐着晒太阳是正经事。
圆脸女生他们在那儿等家人来接,一个一个被接走,走之前跟他挥手:「微信联系啊!」「甜茶喝暖壶的!」
他挥着手,看着她们散进广场的阳光里,然后转身去坐公交。
民宿是网上订的,在城里,离大昭寺三四公里。公交慢悠悠地开,窗外的城市他完全不认识,路两边的树没了叶子,山在街的尽头就能看见。他背着包,怀里揣着那个笔记本,本子上有人要跟他结婚。
他今年二十岁,第一次出远门,人生地不熟,兜里四千块。
可是他一点都不慌。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7.
到民宿的时候,傍晚七八点。拉萨的天还没黑透,太阳压在西边的山头上,把院子照得一半黄一半灰。
开门的是个男人,三十四五岁,个子不高,圆脸,眼角有点下垂,但是眼睛里有东西。怎么形容呢,陈舟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说:那个人看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见过挺多事,但他不打算跟你讲,你问了他大概也就笑一笑。
「住店?」
「订了的,姓陈。」
「进来嘛。」男人侧身让开,「我姓豆,你喊我豆哥就行。」
后来陈舟才知道,住客都这么喊他。民宿是栋两层的小楼,客厅很大,堆得也满:一套架子鼓靠墙立着,鼓皮磨得发白;两把吉他,一把倚在沙发边,一把立在架子上;一台电脑开在桌上,屏保慢慢滚。一只黑猫蹲在音响上,眯着眼,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。
「猫叫什么?」陈舟问。
「支付宝。」豆哥说得很自然,像说「它叫小白」一样自然。
「……为什么?」
「捡它那年,我天天想支付宝响。」豆哥笑了一下,走过去把猫抱下来,「结果它来了以后,支付宝更不响了。账上没钱,猫还赊着。」
办入住的时候,两人聊了几句。豆哥是成都人,口音听得出,尾音是软的,急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像不急。陈舟问他怎么开到拉萨来了,大老远的。豆哥手上登记的动作没停,笔在纸上走得挺稳:
「这房子原来是我们两口子开的。」
「哦。」
「后来离了。」豆哥说,「店归我,她要的别的。」
他说这话的语气,跟报菜名差不多,说完还顺手把登记本翻平了一下。陈舟不知道接什么,豆哥也不需要他接,登记完了,把钥匙递给他:「二楼左转,热水器等三十秒再放,这边水慢热。高反有没有?头胀就多喝水,别洗头。」
扫码付房费的时候,陈舟扫完了,看了一眼付款成功的页面,随口说:「哥,你收款人名字是……」
「嗯。」豆哥头也没抬,正低头逗猫,「那个是她的码,没换。转过去就转过去了嘛,反正。」
反正什么,他没说完。支付宝在豆哥手里蹭了蹭下巴,豆哥把它往怀里拢了拢,换了个话题:「玩几天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陈舟说,「没想好。」
「不知道好。」豆哥点点头,像是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答案,「我在这儿开店五年,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年轻人。来的时候都一个样。」
「什么样?」
「眼睛不够用。」豆哥说,「看什么都要多看两眼。走的时候就不一样了,有人眼睛够用了,有人回去了才够用。」
陈舟没太听懂,也没问。有些话当场听不懂的,就先存着。
「明天想去哪?布宫要先预约哈,」豆哥把钥匙递给他,「公众号上约,免费的,冬天免票。你今天晚上就约上,约晚了没得。」
陈舟说好。豆哥把猫放下,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「晚饭没吃吧?锅里给你们留了面,自己盛。冬天是淡季,就你们三两个客人,热闹是热闹不起来的,清静是真清静。」
他盛了面,坐在客厅吃。墙上钉着几张照片,有雪山,有一条狗,有一桌人举着杯子。架子鼓的鼓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只有踩镲那一小片是亮的。支付宝跳上桌,蹲在对面看他吃,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指望,走了。
夜里,陈舟洗漱完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有吉他的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。弹一段,停一下,再弹一段。不像是弹现成的歌,倒像是在试什么,找什么,找着了,就多弹两遍;找不着,就换一句重来。琴声穿过地板,很轻,混着偶尔一声猫叫。
他听了很久。想着那个没换的收款码,想着「店归我,她要的别的」,想着豆哥说这些的时候,手一直在撸猫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。
他猜不到故事。但他隐约觉得,这个人在这个故事里没有输赢,就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,然后继续过。琴声还在往下找,一句一句地试。
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8.
陈舟把行李归置好,拿着杯子出门接水。
客厅里坐着一个女孩。
一头细细的辫子,编得很好看,一看就不是自己瞎编的。黑衣服,黑裤子,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捧着个杯子,腿蜷着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。
陈舟后来试图跟人形容过那一眼,都没形容好。最接近的说法是:像刘亦菲。不是五官像,是那种感觉,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又有一点不肯安分的东西藏在里面,你看她一眼就知道那东西在,但你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端着杯子路过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就在他快要走过去的时候,女孩开口了:
「哎,那个……」
陈舟停下来。
「咱俩可以加个微信吗?」她说得很快,像攒了一会儿才说出口的。说完了,眼神就飘开一点,落在别处,手指在杯子上抠了抠。
陈舟的大脑当场卡住了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——运动裤没有兜,手机在楼上房间充电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女孩要微信,而这个历史性的时刻,他的手机在楼上。
「我、我没带手机,」他说,「要不你等一下,我去拿,很快就……」
「算了算了。」女孩摆摆手,声音低下去,往沙发里缩了缩,笑了一下,那种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的笑,「没事,随口说的。」
那一下缩回去的幅度很小,但是陈舟看得清清楚楚。她说随口说的,可是她刚才问出口的时候,明显是鼓了劲的;现在这股劲没了,人就像被水浇过一小下的火苗,自己缩了回去。
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撒腿就往楼上跑。杯子里的水泼出来一半,洒在楼梯上,他顾不上。冲进房间拔了手机,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几的电,他又冲下楼,跑得太急,在楼梯底下缓了一口气,把头发抹了一把,才尽量装作平常地走过去:
「那个,手机。」
女孩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这一次是真的愣,愣完了就笑了,眼睛先弯起来,嘴角后到。
「你跑下去干嘛啊,」她掏出手机,「我都说算了。」
「没说算了,」陈舟把二维码调出来,手心有点汗,在裤子上擦了擦,「加加加,我说了去拿的。」
扫码,通过。她的头像是一张侧影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备注的时候,陈舟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,问了一句。她说了一个名字,挺好听的。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打了上去,打完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打错。
「你来玩几天?」他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捧着杯子想了想,「看心情吧。」
「第一次来?」
「嗯。你呢?」
「我也是。」陈舟说,「我今天刚到,坐了五十个小时硬座。」
她眼睛睁大了一点:「五十个小时?硬座?」她上下打量他,像在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变形,「你们男生怎么都这样啊。」
「哪样?」
「就……这样。」她指了指他,没指明白,两个人都笑了。
看起来这话还可以继续往下聊,聊很久。可是五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加高原反应,此刻一起找上门来。陈舟的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,眼皮沉,站着的姿势已经有点晃了。女孩看了看他,先说了:
「你去睡吧,看你都快站着睡着了。」
「那……回头聊?」
「回头聊。」
陈舟上楼,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没了知觉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想起背包里的笔记本,想起那五个字,想起车上唱歌的姑娘们。想女孩的名字,已经想不太起来了,只记得她问「咱俩可以加个微信吗」的样子,和她说「算了算了」的样子。
睡前他撑着眼皮看了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盯着那个空空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床头,睡了。
9.
前一晚睡前,他记着豆哥的话,在公众号上约了第二天上午九点的布达拉宫门票。免费的,冬天免票,约上就是赚到。他约完还挺得意,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多,拉萨的天早黑透了。他关灯睡了,心里盘算着明早八点起,吃个早饭,正好。
高原不惯着他的盘算。
夜里他醒了好几回。头胀,太阳穴一跳一跳的,口干得像含了一夜沙子。每醒一次他都灌半瓶水,然后接着睡。他平时熬夜打游戏练出来的沾床就着,在这儿全用上了,醒了也能接着睡,而且越睡越沉。中间他醒过一次,看了眼手机,七点四十,票是九点的,来得及,他想,再睡二十分钟。就是这二十分钟,把他埋了。
再睁眼的时候,他是被尿憋醒的。抓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十点十七。
九点的票。没赶上。
他坐起来,在床上呆坐了半分钟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还能补救吗,改签吗,下午有票吗,下午两点停止入园那赶得上吗。他打开公众号,手有点快,点错了两次。未来三天,全满。冬天免票的布达拉宫,比他手快的人多得多。
他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圈灯的影子。
奇怪的是,他没多难受。搁在以前,上学那会儿迟到五分钟他能懊恼一上午,那种懊恼里一半是怕,怕被点名,怕人说。现在他躺在三千七百米的高原上,睡过头了,错过了一座宫殿,心里居然是平的。
来日方长。他在心里把四个字过了一遍,觉得说得通,就起来了。反正票是免费的,反正宫殿不会走。
洗漱完下楼,客厅没人,豆哥大概出去了,猫也不在。他灌了一大杯水,推开院门,站在民宿的小院子里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但一点不毒,是那种冬天特有的、只暖不晒的太阳。风里有凉意,太阳一照,凉意就退到皮肤底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然后愣住了。
那天的天,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蓝的天。不是照片里调过的蓝,不是颜料那种蓝,是那种蓝得发黑的蓝,蓝到深处发沉,浅处发亮。云不是在天上飘着,是贴在他眼前,一朵一朵,轮廓清楚得过分,边缘白得扎眼,一团一团地堆在山上面。伸手就能摸到——这个错觉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他真的抬了一下手,五指张开,够了个空。
他在淄博活了二十年。淄博也有蓝的天,秋天有,刮大风的第二天有。但不是这个。这个蓝不商量,不由分说,直接压下来,把你钉在原地。
院子里有把塑料椅,他搬过来坐下,就那么晒着。
脸上的皮肤被太阳烘着,一层一层的暖从脸往下走。风过来的时候是凉的,风一走,暖又盖回来,像谁在他身上盖了一层看不见的被子,一会儿掀开一角,一会儿又盖上。楼上晾着的床单在拍打,啪嗒,啪嗒。一只狗在很远的巷子里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巷子口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响了一下。
他想起在淄博的宿舍里,他躺着翻那本书,翻到写拉萨的那一章,翻到很晚,一边翻一边觉得书里那片蓝是别人的人生。
现在他在拉萨。布达拉宫没看成,可是头顶这片天,书里那些字从来没写出来过。写不出来的东西,他用五十个小时硬座换到了。
他想,那五千三百块花得值。剩下的四千,也值。
10.
晒到身上发暖的时候,他回了客厅。
豆哥在,抱着吉他坐在窗边,还是昨晚那个调子,弹一段,停一停,但比昨晚完整了,快成了的样子。客厅的电脑前坐了个藏族小伙,是民宿另外的住客,昨天到的,正借着电脑查东西,屏幕上是一张绕山的路线图。黑猫支付宝蹲在豆哥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地,扫得很匀。
见陈舟进来,小伙先开了口:「布宫没去成吧?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早上路过你门口,」小伙笑了,指了指楼上,「打呼的声音,那个点,谁睡那个点,就是票废了嘛。」
「三天后的都满了。」陈舟在他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,「急不来。」
「急什么。」豆哥在窗边插了一句,手底下没停,「布宫又不会走。你走了它都还在,一千多年了,不差你这几天。」
三个人都笑了。支付宝被笑声惊动,抬头看了一眼,眼神很嫌弃,又把脸埋回爪子里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铺在地板上一大块,慢慢往沙发这边挪。小伙给陈舟看他的路线图,说明天要开始转山,走了三天才能到,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陈舟听不太懂路线,但听得懂那种亮。
聊着聊着,他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两个字的备注。
对话框是空的,从头到尾一条消息都没有。他想了想,打字:
「起了吗」
删了。太干了,像查岗。
「今天天特别好,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?」
他看了一遍,没看出毛病,发送。
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腿上,继续跟小伙聊,聊布宫怎么抢票,聊冬天很多人临时不来能捡漏。豆哥偶尔插一句,哪家甜茶馆是开给游客的,哪家是开给本地人的,「跟你说嘛,本地人喝的那家,暖壶是那种老式铁皮的」,说得门儿清。
聊着聊着,他伸手够过背包,把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。
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藏文的祝福,不能念出来的那种。吃住找我,后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。「别乱跑,海拔三千米以上你的脑子不算数」。戴红绳的那一行短句子,他到现在不知道写的什么意思,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。
「我们结婚吧」。
他翻过这一页。后面是空白了。一整本,几乎都是空白。
他捏着笔,想了想,没写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,或者说,不知道想留给谁。车上的字是别人写给他的,一段一段,像一路接力的善意,传到他手里。这一页空着,他想等一个人,等一件事,等哪天有什么东西值得落在纸上。
手机在腿上,安安静静的,屏幕黑着。
聊了一阵,他看了一眼。还是黑着。
小伙在旁边说:「你再刷刷,看还能约哪天。」
「好。」陈舟说。
「约上了别磨蹭,布宫下午两点停止进。你睡过头的事,我们全院都知道了。」
「……不磨蹭。」
窗边,豆哥的吉他换了段新旋律,比昨晚的亮一点,节奏出来了,像是有个东西终于被他找着了。猫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跳上窗台,也往窗外看。
窗外,那几朵云还在原来的地方。一大朵,很白,很慢,谁也不催它。
小伙收拾电脑回房了,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别再睡过头。豆哥把最后一段弹完,手指按住弦,哼了一声,像是满意,又弹了一遍整首。这一遍从头到尾是顺的,中间没停。陈舟听完,忽然很想鼓掌,又觉得鼓掌会打扰什么,就没鼓。
陈舟把笔别回本子上,合上,放回包里。
然后他往后靠了靠,坐进那块已经挪到沙发边的阳光里,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几朵云。
不急。他想。这次是真的不急。
11.
回到房间,他点开公众号,想看看还能约哪天的票。
预约记录里躺着一行灰字:预约未按时入园,七日内不可再次预约。
七天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七天以后,他说不定都不在拉萨了。也行,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布宫不会走,豆哥说的。
那下午去哪。
他在手机上搜。第一个是博物馆,点进去,暂停开放,疫情。第二个跳出来的就是八廓街和大昭寺,离民宿三四公里,走路能到。
他想起火车上圆脸女生的话:不懂就看本地人怎么干。八廓街,本地人最多的地方。
他换了身衣服。淡蓝色牛仔裤,深灰色毛衣套黑色长袖打底,外面一件工装棉服,毛线帽往头上一扣。戴眼镜的时候他对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,六百度的镜片,把眼睛缩得小小的。相机塞进一个小背包,80升那个大家伙今天不出门。
下楼,豆哥在客厅喂猫。他顺口问了一句:「哥,氧气罐哪儿有卖的?」
豆哥头也没抬:「你要那玩意干啥。」
「走多了喘。」
「你年轻,适应得快,不剧烈运动没事。」豆哥把猫碗放下,「真要用,满大街都是。别买,省得背个罐子像要上天。」
陈舟笑了,说声好,出门了。
中午的拉萨居民区,人少。巷子两边是矮楼,墙白得发亮。几个藏族人在巷子口说话,语言他一句听不懂,但听着不急。民宿藏在居民区里,走出来拐了两个弯,才上了大路。
三四公里,他想,算什么。淄博随便逛个街也不止这个数。
走了二十分钟,他收回这句话。说不上累,就是喘。海拔在这儿放着,每一步都比平原多要点氧气。他放慢速度,学着路上本地人的步子,不快,但是不停。肚子也在这时候叫了,他这才想起来,从早上到现在,一口东西没吃。
手机在兜里,安安静静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她的对话框还是他上午发出去的那条,没回。
他把手机塞回去,继续走。
前面有个小卖部。他进去买了包烟,顺便拿了根烤肠。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用汉语跟他说慢走,他嗯了一声,推门出来。
风从巷子里穿过来,挺硬。他三口两口把烤肠吃完,低头拆烟,往前走了十几步。
身后有人喊。喊的是藏语,他听不懂,回头。
一位藏族奶奶站在小卖部门口,弯着腰,手里举着个黑色的东西朝他晃。
他的毛线帽。掉了,他一点没察觉。
他赶紧走回去接过来,连声说谢谢。奶奶说了句什么,还是藏语,他听不懂,就笑,又点头。奶奶也笑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。
怎么形容呢。他后来跟人说过好几次,都没说准。最接近的一次是这么讲的:你见过连着下了一个月雨、突然晴了的那个晚上吗。月亮就那么挂着,一点云没有,一点杂质没有,就那么看着你。奶奶的眼睛就是那个月亮。六七十岁的人了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干净得吓人。
他又说了声谢谢。奶奶摆摆手,转身回了小卖部。
他站在原地,把帽子戴上,戴得很慢。
说不上来那一下是什么。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,捡到他的帽子,喊住他,就这么点事。可他就是站那儿站了半天,觉得胸口那个糊了很久的东西,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。
12.
八廓街不是一条街,是一个圈。
陈舟后来才知道,这条街围着大昭寺转,本地人转经就走这个圈,顺时针。他到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人。
一排一排的人,顺着街面往前走。走的姿势不一样:大部分慢慢走,手里转着经筒,珠子一颗一颗过;还有一些人,走三步,停下,跪下去,整个身体贴到地上,手往前伸,再起来,再走三步,再跪。
一跪一拜,一跪一拜,从街头排到街尾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。
他站在街边看了很久。有老人,手上的木板磨得发亮,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垫;有个小孩,也就七八岁,跟在妈妈后面学,跪下去的时候没个正形,起来还拍拍手笑;有个年轻人,跟他差不多大,脖子上挂着相机,一看也是游客,但他没拍,就跟着人群走,走得比谁都慢。
陈舟把相机举起来了,又放下了。
火车上那个圆脸女生说过:有人磕长头的时候,别挡在人家前面拍照。他往边上让了让,把相机收进包里,就那么看着。
他说不清什么叫信仰。他从小没信过什么,过年连香都不怎么上。可是眼前这些人,三步一跪,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跪过来,有人膝盖上的护垫都磨穿了。他不懂他们信的东西,但他懂他们走路的样子。那是一步一步都算数的走法,跟他那五十个小时的硬座,好像是一个东西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坐五十个小时硬座来拉萨,跟这些人三步一跪来拉萨,是一回事。都是觉得有个东西值得,就来了。
大昭寺就在八廓街的中心。他跟着人流进去。寺里不让拍照,进门就有人提醒,他把相机塞回包底,这回塞得心甘情愿。
殿里光线暗,酥油灯一排一排地亮着,空气里全是酥油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前面有个旅游团,导游举着小旗子讲,他就跟在后面蹭着听。
正中供着一尊金像。导游说,这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,唐朝时文成公主带进来的,一千三百多年了。全拉萨,全世界,就这么一尊。
人群在金像前排着队,一个一个上去,把头低下来,贴在像前的围栏上,嘴里念着什么。轮到陈舟,他学着前面的样子低下头。离近了看,金子的光不刺眼,是温的。酥油灯的火苗在他眼角一跳一跳。
他不懂佛,也没许愿。他就在那儿站了十几秒,心里想的是:一千三百年,多少人从多远的地方走过来,就为了在你跟前低一下头。
从寺里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。他在街边找了家小店,要了碗藏面。面端上来,他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,又吃了一口。
说不上难吃,就是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面有点硬,汤有点浑,牛肉倒是实在。他想起火车上姑娘们说的甜茶,问老板有没有,老板说甜茶馆在隔壁街。他结了账,决定明天去喝。
下午他没再奔什么地方,就在八廓街周围悠悠哒哒地转。看店,看人,看狗趴在墙根晒太阳。有个摊主冲他喊帅哥,他摆摆手,摊主也不恼,接着喊下一个。他拍了几张照片,这回拍的都是街景,拍得心安理得。
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开始往西斜。温度跟着掉,他把棉服拉链拉到顶。微信运动弹出来:两万八千多步。加上早上那段,三万上下了。
腿是真的没了。淄博二十年加起来,也没这么走过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。
是她。
「你在哪玩」
13.
他站在路边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冻僵的手指开始打字。
「八廓街,还有大昭寺。走了三万步,腿已阵亡。」
发出去,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「你呢,今天去哪了?」
她回得不快。他都走出去两条街了,手机才震:「哪也没去。刚起。」
他看了眼时间,下午五点多。刚起。他想起她那句"看心情吧",忽然觉得这人的日子是真的随性,随得他有点羡慕。
回到民宿,他连晚饭的力气都省了,倒在床上就睡。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再睁眼,快七点。楼下有声音,电视的声音,很多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笑声。
他下楼。
客厅里,投影仪开着,整面白墙打着综艺,声音不大。豆哥窝在老沙发里,猫趴在他腿上。她也在,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还是一身黑,辫子松松的,手里捧着杯热水。
「醒了?」豆哥先看见他,「白天干嘛去了,出门的时候看你那架势,像要去打仗。」
「八廓街,大昭寺。」陈舟把自己扔进旁边的椅子,「三万步。」
「三万步?」沙发上那个声音响起来,「你疯啦,高原上走三万步。」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跟他说话,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一个月。陈舟心里某个地方跳了一下,面上没显:「不知道啊,走着走着就这么多了。」
「你终于起来了。」他又补了一句,「你的作息真奇怪。我早上给你发消息来着。」
「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,」她捧着杯子笑了笑,眼睛在投影仪的光里亮亮的,「我刚睡。」
「厉害厉害。」
综艺里有人讲了个段子,豆哥笑了两声,猫被震醒了,不满地喵了一声,换了个姿势。陈舟看着这一屋子东西:投影仪的光,老沙发,猫,吉他,一个四川人,一个作息颠倒的姑娘。昨天这个时候,他还一个人都不认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今天几号?」
「三十一啊。」豆哥说,「明天元旦。」
2020年的最后一天。他在拉萨。这个认知让他坐直了一点。
「那……今晚有什么说法吗?」他看了看她,又看豆哥,「跨年什么的。」
「藏区不跨这个年。」豆哥慢悠悠地说,「藏历年还早。年轻人要凑热闹,也就酒吧了。」
酒吧。陈舟脑子里立刻弹出两个字:贵。再加两个字:吵。他没说话。
「我不想去酒吧。」她先说了,「太吵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他立刻跟上,跟完觉得显得太积极,又往回收了收,「我是说,酒吧也没啥意思。」
豆哥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低头撸猫。
「那……」陈舟试探着,「布达拉宫广场?来了还没去过。晚上去看看?」
「我也没去过。」她说。
「晚上关门吗?」
「广场不关。」豆哥说,「去吧,多穿点,夜里零下。」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定了以后发现才七点多,离半夜还早。陈舟问她吃饭没有,她说不想动弹。他想了想,说那叫外卖吧。豆哥说,带我一个。
于是三个人,一只猫,一台投影仪,一堆外卖盒子,在2020年最后一个晚上,看了半宿综艺。她笑起来的声音不大,但是每次都笑在点上。陈舟发现自己老想看她又不敢看,就盯着投影仪,综艺讲了什么,他一个段子没记住。
十点半,豆哥挥手赶人:「去吧去吧,再晚打不到车了。」
14.
出租车开在拉萨的夜里,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。两个人坐后排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看着窗外,忽然说:「你看。」
他顺着看过去。
布达拉宫在山上面,亮着。窗户里一盏灯没开,亮的是整座外墙,被灯光从底下打着,白的更白,红的更沉。远远看过去,像一座浮在夜空里的城。白天的布达拉宫是压在山上的,晚上这个是飘着的。
「好看吧。」司机师傅从前排搭话,「你们运气好,今晚风小,看得最清楚。」
两个人谁都没接话,就那么看着,看到车拐弯,宫殿被楼挡住。
广场上的人比想的多,但也不挤。过安检的时候,工作人员提醒了一句:十一点半清场。陈舟看了眼手机,十点五十。够逛了。
夜里的风是真的冷,从广场空旷的地方扫过来,一点不绕弯。他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。她裹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,整个人只剩一张脸在外面,辫子收进了衣领。
两个人沿着广场慢慢走,谁也没说去哪,就顺着人流走。聊的都是些没用的话。她说西安的冬天也冷,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湿冷;他说淄博的冬天有暖气,屋里能穿短袖。她说她不吃辣,住在四川人开的民宿,吃饭很痛苦;他说他也一般,学校食堂三年,味蕾早死了。
「你多大了?」他忽然想起来,这个还没问过。
「十九。」她说,「你呢。」
「二十。我大你一岁。」
「哦,哥。」她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,叫完自己先笑了。
「占我便宜是不是。」他也笑,「你大几?」
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「没上。考上了,休学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她没回答,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前面的宫殿,说:「不说这个。」
「哦,好。」他没追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,他懂。比如他也不想跟人解释,为什么一个说不清楚的下午,他就把票订了,把工作辞了。
「对了,」他说,「你名字,我昨天光顾着加微信,都没记住。苏什么?」
「苏淦阳。」她说,「三点水,一个金,淦。太阳的阳。」
陈舟愣了半秒,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「你笑什么?」
「没什么没什么。」他摆手,脑子里全是弹幕网站上的那个梗,「这名字挺好的,真的,一听就很厉害。」
「你再笑。」她停下来,眼睛瞪着他,但是嘴角是弯的。
「我没笑。」他憋着,「淦阳,淦阳,多好听。」
她抬手就打。他笑着躲开,往前跑了两步。她在后面喊:「陈舟!」
这是他头一次听她喊他名字。夜那么冷,他跑着,居然觉得热。
他们在广场中间停下来,仰着头看那座亮着的宫殿。人群的声音远远的,烟味,冷空气,灯光。
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也可能是走了一天,把胆子走大了。他看着宫殿,用开玩笑的语气说:
「诶,跟你说个事。我还没被女孩子亲过那。」
他本来以为她会翻白眼,或者骂他流氓。他连挨骂的准备都做好了。
他转过头。
她正看着他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像话。然后她踮起脚。
15.
她踮起脚,亲了上来。
很轻,很快,嘴唇凉凉的,带着夜风的温度。一触就走。
陈舟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空了。布达拉宫在头顶亮着,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,风在吹,他全感觉不到了。二十年来第一次,他的大脑彻底死机。
过了大概三秒,他听见自己说:「你有病吧。」
是开玩笑的语气。他这辈子开玩笑的本事,全用在最紧张的时刻。
「我有。」她说。
她说得很平,平得像在说"我饿了"。
陈舟笑了,当她在接梗:「真的假的?我不信。除非你给我拿出证据来。」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什么破玩笑。
她没生气。她冲他笑了笑,那种笑他没见过,说不上来,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。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翻相册,翻了一会儿,把手机举到他面前。
第一张照片,是一张医院门诊的诊断单。白纸,黑字,抬头是西安一家医院的名字。
诊断结果那一栏,写着:重度抑郁症。
陈舟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她手指划了一下,第二张照片。
手腕。一只手腕,上面有很多道划痕,一道压着一道,有新的,有旧的。
夜风从广场上扫过去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伸手,很轻地拿起她的手腕,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。
旧伤疤。两只手腕都有,深深浅浅,有的已经淡了,有的还红着。照片变成真的了,就在他手心里,皮肤是凉的,疤是凸的。
二十年来,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个。以前这种东西只在电影里,在书里,离他十万八千里。现在它在他手里,连着一个人,这个人三分钟前刚亲过他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把手抽回去了,动作很轻,像什么都没发生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布达拉宫。
深夜的布达拉宫亮得宏伟,亮得不管人间的事。拉萨的夜冷得干脆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他看见她哈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,在空气里停一停,慢慢散掉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白天,小卖部那位藏族奶奶的眼睛,是那个月亮,干净得没有一丝云。她的眼睛不一样。她的眼睛也是亮的,好看的,但是亮后面有一层东西,像月亮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她看着你,又好像看的不是你,是隔着你在看很远的一个什么地方。
远处,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。
然后是第二朵,第三朵。有人在喊。工作人员开始挨个劝离:十一点半了,清场了,大家配合一下。
陈舟从那种滞空的状态里醒过来。他想说点什么。他在心里翻,翻出"都会好的",太假;翻出"别想太多",太混账;翻出"我理解你",他理解什么啊,他什么都不懂。
最后他说出口的是:「我们先出去吧,别让人家难做。」
她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广场东侧走。烟花还在身后一朵一朵地炸。他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,一路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他偷偷看了她一眼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路,走。
他忽然特别恨自己嘴笨。也忽然明白了,她白天睡到下午四五点,不是懒,不是什么作息奇怪。是她说的那个"我有",是那张诊断单,是那两只手腕。
她不是神秘。她是病了。
16.
从广场东侧出来,是康昂多南路。
两个人顺着路往南走,没有目的地。夜里的拉萨空了,偶尔一辆车过去,灯光扫一下,又黑了。
走了很长一段,陈舟才开口。他斟酌了很久,问了个蠢问题:
「你那个……是怎么得的?因为爱情吗?」
问完他就想抽自己。
「当然不是。」她倒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,「你电影看多了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我家。」她说,「是因为我家。」
她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像在整理一副打了很久的牌。
她爸是一家很大的公司的董事长,她妈是大学教授。外人看,这个家什么都有。她从小锦衣玉食,钢琴从六岁学起,学的全是体面的东西。
「但我爸,」她说,「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有外遇。一直都有。」
她妈知道。知道以后,不知道是为了报复还是什么,她妈后来也有了别人。两个人各过各的,明面上还是夫妻,逢年过节一起出席,照片上笑得体体面面。
「明面上,我家就我一个孩子。」她看着前面的路,「实际上,我爸在外面的孩子,有很多。」
陈舟走着,没出声。他想起自己家。他爸是工人,他妈卖菜,两口子隔三差五为鸡毛蒜皮吵架,摔过碗。他以前觉得他家挺失败的。现在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「我爸妈是联姻。」她继续说,「生意上的事,没什么爱情。这几年折腾下来,连亲情也没了。他们一年跟我说的话,加起来没有我钢琴老师一个星期说的多。」
她十二三岁确诊的。一开始是睡不着,后来是不想起床。再后来,她发现疼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。十六岁,她自己搬出去住了,一个人。病没好,反而更重。高考考完了,大学也考上了,报到之前,她去办了休学。
「为什么休学,你昨天问我。」她说,「就这个。」
「这几年我基本都在外面逛。」她说,「西安待不住,家里那个房子,我进去就喘不上气。出来就好了。哪里都好,只要不是家。」
陈舟摸了摸口袋里的烟。从山东带来的白将,盒已经瘪了,他捏了捏,空的。
前面有家超市还亮着灯。他进去,要了两盒烟,五十六块。付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,这价格在淄博能买五盒。他还是付了。
出来,她伸手:「给我一根。」
他把烟递过去,又掏打火机:「你带打火机没?我这是普通的。高原上得用高原打火机,普通的可能打不着。」
「带了。」她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,防风的,一看就是这边买的。她先给自己点上,动作熟得让人心里一沉。然后她伸手过来,拢着火,给他也点了一根。
火苗在她手心里跳,映着她的脸。他低头就着那个火,烟点着了。
「谢谢。」他说。
「客气什么,哥。」她吐出一口烟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「淦,这烟真难抽。」
「五十多两盒呢,尊重一下。」
「五十多?」她瞪他,「你有病吧,买这么贵的。」
「我有。」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在学她,抬手就打。他躲,烟差点掉地上。她追了两步,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上,像两个神经病一样笑。
笑完了接着走。走得非常慢。
陈舟想,这个晚上真长,也真好。她刚跟他讲完她千疮百孔的家,现在又追着他打。两个都是真的她。他忽然觉得,能同时看见这两个她,是一件很幸运的事。
17.
走到一个T字路口,两个人停下来。
「我们现在去哪?」她问。
路口尽头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路。他看了看路牌,东边是江苏路,西边是金珠东路。红绿灯在远处一闪一闪,这个点,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。
「不等红绿灯了。」他说,「右转。」
两个人沿着金珠东路往西走。路灯很亮,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分开,一会儿叠上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一座过街连廊,架在马路上面,底下是车道,行人从阶梯上去,从这边穿到对面。
陈舟站住,仰头看了看。
「我们去上面看看吧。」他说,「还没在高处看过这座古城呢。」
阶梯不长,爬上去,风立刻大了。连廊是半封闭的,栏杆到胸口。两个人走到连廊中间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底下的马路空空的,一辆出租开过去,尾灯红了一下就没了。往远处看,拉萨的灯一层一层铺过去,铺到山脚,山后面是黑的,天上的星星比淄博多得多。
远处又升起烟花,一朵,两朵,在城的另一头炸开。
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「二十三点五十八。」她说。
陈舟也掏出手机。屏幕上,23:58。2020年还剩两分钟。
他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,得像模像样收个尾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她。
「苏淦阳。」
「干嘛,这么正式。」
「我们要在这里跨年了。」他说,「祝你在新的一年里,好好活着。不要再伤害自己。」
她脸上的笑停了。
烟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,一下,一下。连廊的灯在她头顶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脚底下,小小的一团。
「还有。」他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上是时钟,「我们做个约定吧。」
「什么约定?」
「五年。」他说,「五年后的今天,我们再在这里见。就在这个连廊上。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,你要好好活着。我希望五年以后,你好好地站在我面前,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。」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「五年?」她说,「谁知道五年后你在哪。」
「所以才要约定啊。」他说,「约定了,就得算数。」
她不说话了。烟花还在放,一朵大的升上去,在正头顶炸开,光落下来,落在两个人脸上。
零点到了。
2021年来了。没有钟声,就是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23:59,00:00。拉萨的夜里,烟花一朵接一朵。
「行啊。」她忽然说。
「行什么?」
「五年。」她看着远处,声音不大,「到时候我要是忘了,你就发消息骂我。」
「我骂不过你。」他说,「你姓苏的厉害。」
「滚。」她笑着骂,「我什么时候拿姓压过你。」
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。
这个本子从淄博背到拉萨,里面有藏文的祝福,有「吃住找我」,有「我们结婚吧」,还有大半本的空白。他翻到空白页,把本子和笔一起递过去,像五十个小时前在火车上那样:
「给我写一段呗。」
她接过去,愣了一下:「写什么?」
「什么都行。」他说,「我的习惯。路上遇到投缘的人,分别的时候,就让他们写一段。」
「分别?」她抬起眼睛。
「不是说明天。」他赶紧说,「就是……先写着。五年以后拿给你看。」
她低头笑了,没再说什么,靠着栏杆,就着手机的光,一笔一笔地写。写了挺长,比他想的要长。写完了,她把本子合上,还给他。
「回去再看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现在看,我会不好意思。」她把双手插回兜里,往阶梯那边走,「走了,哥。冷死了。」
他捏着那个本子,站在连廊中间。烟花快放完了,城重新暗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合着的本子,没翻开,塞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他追下去的时候,她站在阶梯底下等他,仰着头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,这个年跨得,比他过去二十年所有的年加起来,都像年。
18.

19.
苏,见字如面
很怀念我们在豆哥民宿打闹的日子,不知道你的近况如何?
咱俩分开后我又回到淄博,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。也不全是,至少在疫情期间是一点一线的。最近在看一本书《明朝那些事》,我很喜欢作者的收尾。作者没有像其他史书那些写世态炎凉,王朝更替。而是告诉读者所谓的千秋霸业、万古流芳都不如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。这很难,有些人只是为了活着就已经精疲力尽。大多数都是留有遗憾的,比如就像我们的约定。但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。
在此祝愿你开心的过好每一天!微笑面对一切!
2025,12,26
你的老朋友 C